方姐是在二月下旬的一个下午来的。
那天天气转暖,院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青砖地面上湿漉漉的,倒映着灰白色的天光。
石榴树的枝头还是光秃秃的,但芽苞比上个月又鼓了一些,有些已经裂开了极小的一道缝,露出一线极嫩的绿。
赵卫东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韭菜,听见院门响,抬头看见方姐走进来。
她没有象往常那样直奔石榴树,而是在院子中央站了一下,象是环顾了一下四周才朝他走过来。
方姐在他旁边蹲下来,也不说话,伸手从地上那堆韭菜里拿起一根,掐掉泥根,搁进旁边的盆里。
两个人蹲着择了十来根韭菜,谁也没有开口。
最后还是方姐先说了。
”卫东,我要调走了。”
赵卫东手里的韭菜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择了。
”去哪儿?”
”南下,新解放区那边缺人手。”
赵卫东把手里的韭菜根掐掉,搁进盆里,没有抬头。
”什么时候走?”
”后天。”
赵卫东没有说话,把手边最后一根韭菜择完,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的水盆边洗手。
水是凉的,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搓过去,搓完了甩了甩水,在裤腿上擦干。
方姐也站起来,走到石榴树底下站定了。
她伸手碰了碰最矮的那根枝条上的芽苞,手指在那一线绿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卫东,”她说,”你为革命做出的贡献,组织不会忘记。”
赵卫东靠着灶房的门框站着,看着她站在石榴树底下的背影。
”我不需要组织记得。”
方姐转过身来,面朝他,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有些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很清淅。
”那你要什么?”
赵卫东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进灶房,从案板底下摸出一只用油纸包好的小包,走出来递到方姐手里。
”路上带着。”
方姐接过那只油纸包掂了一下,不重,象是几块干粮和一小包盐。
她没有打开看,直接揣进了怀里。
”卫东,”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在北平做的事,比我看到的还要多。”
赵卫东靠在门框上,没有说话。
方姐看了他几秒,然后笑了一下——他很少看到她笑,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就收了,象是什么东西在水面上闪了一下就沉下去了。
她转身朝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保重。”
”保重。”
院门开了又合,方姐的脚步声在胡同里响了几步,然后被街面上的声音盖住了,再也听不见了。
赵卫东站在灶房门口没有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只盛了清水的盆,盆面上映着一小片天空,灰白色的,没有云。
他弯腰把水盆端起来泼在石榴树根底下,水渗进土里,在树根周围洇开一圈深色的印子。
接下来的日子,北平城的变化一天比一天明显。
街上的国民党岗哨全部撤了,那些灰蓝色的岗亭被拆掉了,拆下来的木板堆在路边,很快就被人拉走当柴火烧了。
粮店门口不再排长队,合作社开了新的铺面,橱窗里摆着面粉、粗盐、煤油,价格标得清清楚楚的。
卖豆腐的老刘重新开了张,这回不用再半夜排队等豆子了,每天天亮去合作社领配额的豆子回来磨,做得比以前还勤快。
何大清有一天从菜市口回来,手里拎着一块五花肉和一捆新下来的小葱,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少见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