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40年的深秋，云梦泽的寒风比往年来得早，卷着枯黄的芦荻，穿过郢都外苑的竹篱，像小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芈月裹着件打了三层补丁的旧夹袄，蹲在茅舍门槛边，小手冻得通红，正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圈——那是她昨天偷偷看见主院公子们玩的“田字格”，只记了个模糊轮廓，画得歪歪扭扭。

“月丫头，进屋里来，风大。”向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刚把最后一块粗布缝进芈月的冬衣里，指尖被针扎得全是小孔，渗着血丝。茅舍里没有炭火，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昏黄的光把她单薄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片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枯叶。

芈月刚要应声，就听见竹篱外传来“哗啦”一声——是主院的婆子掀翻了院门口的木盆，盆里半瓢用来浣衣的冷水泼在泥地上，溅起的冰碴子差点飞到芈月脚边。“向氏！主母让你送的冬衣呢？磨蹭到日头偏西，是想让主母冻着不成？”婆子尖细的嗓音像破锣，震得芈月耳朵发疼。

向氏慌忙迎出去，手里捧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棉衣。那是她用自己仅有的一件旧棉袄拆了，掺上些芦花絮重做的，针脚细密，比主母平日穿的差远了，却已是她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刘婆子，这就给您。昨儿夜里赶工，怕缝得不好，又拆了两遍……”

“不好就别拿出来丢人现眼！”刘婆子一把夺过棉衣，抖开看了两眼，就往地上一摔，“这芦花絮扎人得很，主母金贵身子，穿这个要是痒出疹子，你担待得起？”她抬脚就往棉衣上踩，粗布鞋底碾过针脚，把好好一件衣服踩得污皱不堪。

芈月躲在门后，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指甲掐进肉里都没知觉。她想冲出去抱住母亲的腿哭，可刚迈出去半步，就对上向氏投来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哀求，像在说“别出来，别说话”。芈月的脚像被钉住了，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哭喊声咽了回去，只觉得鼻子发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

“是我考虑不周，我这就重新做。”向氏弯腰去捡地上的棉衣，刘婆子却一脚踩在她手背上，“重新做？主母要的是蜀地运来的锦缎，你有吗？不过是个没名分的侍妾，也配给主母做衣裳？”她的鞋跟碾了碾，向氏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唇没敢哼出声，脸色白得像纸。

芈月隔着门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看见刘婆子腰间挂着的银坠子——那是主母赏的，晃得人眼晕；看见母亲垂在身侧的手在发抖，却始终保持着弯腰的姿势；还看见院外路过的两个丫鬟，捂着嘴偷笑，眼神里全是鄙夷。她忽然想起前几天，母亲教她背的楚地童谣：“藤缠树，树遮藤，低枝莫碰高枝影”，那时候她不懂，此刻却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脑子里，懵懵懂懂地明白，有些人生来就该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