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主母仁慈，念你还算安分，这次就饶了你。”刘婆子终于挪开脚，唾沫星子喷在向氏脸上，“三天后，把新的冬衣送到主院，要是再这样，就把你们母女俩赶到云梦泽边的庄子上去！”说完，她甩着袖子，踩着满地芦荻走了，风把她的笑声送回来，刺耳得很。

向氏直到刘婆子的身影消失在竹篱外，才瘫坐在地上，捡起那件脏污的棉衣，捂住脸无声地哭起来。芈月这才敢跑过去，抱住母亲的胳膊，把脸埋在她冰冷的衣襟上。“娘，疼吗？”她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

向氏摸了摸她的头，把眼泪擦干，从怀里掏出半块干硬的麦饼，塞到她手里。“不疼，月丫头乖，快吃。”她看着芈月冻红的小脸，又看了看茅舍里空荡荡的米缸，声音低得像在自语，“咱们在这儿，就像屋檐下的草，风来了，得先弯下腰，才能不被吹断。”

芈月咬着麦饼，没说话。她偷偷抬起头，看着母亲眼角的细纹，看着茅舍顶上漏下来的一缕天光，忽然把麦饼掰了一半，塞进向氏嘴里。“娘吃，我不饿。”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没有了刚才的惊惧，反而多了些奇怪的沉静——她记住了刘婆子踩在棉衣上的狠劲，记住了丫鬟偷笑的模样，也记住了母亲弯腰时的背影。

那天夜里，向氏借着油灯的微光，拆了自己最后一件贴身的单衣，掺进些细麻，重新缝补那件被踩脏的棉衣。芈月没有像往常一样缠着要听故事，而是坐在母亲身边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看着油灯的火苗跳一下，母亲的针就扎一下；看着母亲的手指被扎出血，就赶紧递上早就备好的布条。

夜深了，风更紧了，茅舍的门被吹得“吱呀”响。向氏终于缝完最后一针，揉着发酸的肩膀，看见芈月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小手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麦饼。她把女儿抱到床上，盖好薄被，忽然发现芈月的小脸上带着一丝不属于三岁孩童的严肃，仿佛在琢磨着什么。

向氏不知道，就在这个深秋的夜晚，茅檐下那盏微弱的灯光里，她的女儿已经悄悄学会了第一堂课——在这等级森严的楚宫，哭闹和反抗都没用，只有藏起自己的棱角，看清身边人的眉眼高低，才能像茅檐下的苔藓一样，在贫瘠的地方，牢牢地活下去。而那些被芈月记在心里的眼神和动作，都成了她未来在深宅大院里行走的第一块铺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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