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37年的孟春，郢都主院的书房里飘着淡淡的竹简墨香。六岁的芈月捧着铜盆，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盆里的温水晃出细碎的光，刚好落在靠窗的矮案上——嫡姐芈姝正趴在案上，用银簪子挑着竹简上的丝带，一脸不耐烦地听太傅讲《楚世家》。

“昔年我楚庄王‘一鸣惊人’，问鼎中原，何等气魄？姝公主，这‘鼎之轻重’的典故，你再复述一遍。”太傅姓屈，是楚国王族旁支，须发皆白，声音却像敲钟般洪亮。他面前的竹简摊开半卷，竹纹间的墨迹还带着些新气，是昨夜刚誊抄好的。

芈姝噘着嘴，眼珠一转，瞥见刚放下铜盆的芈月，便推说：“我渴了，月丫头先给我倒杯水。”芈月连忙拿起案上的陶杯，从暖炉上提过铜壶，热水注进杯子的声音轻得像春雨打叶。她垂着头，余光却牢牢粘在竹简上——“庄王”“问鼎”“伐郑”，这些字她听太傅讲了三遍，早已在心里记了个大概，此刻指尖悄悄在袖摆下划着，把“鼎”字的轮廓刻在掌心。

自去年深秋那场冬衣风波后，向氏托人给主母送了两匹自己织的细麻布，才求来个“伺候芈姝起居”的差事，让芈月能跟着进主院。芈姝嫌读书枯燥，常让芈月在旁边磨墨、递水，倒给了她偷学的机会。每天伴读时，芈月就站在案边，太傅讲楚史，她就记兴衰；太傅教认字，她就默字形，连芈姝扔在地上的废竹简，她都趁夜里偷偷捡回去，就着茅舍的油灯，用树枝在泥地上一遍遍临摹。

“水来了，嫡姐。”芈月把陶杯递过去，刚好听见屈太傅又问：“那庄王为何最终未取周鼎？”芈姝含着水，含糊道：“因为……因为周王不让？”书房里的两个书童“噗嗤”一声笑出来，被屈太傅一个眼刀瞪得立刻低头。

“糊涂！”屈太傅拍了下案几，竹简震得微微作响，“周鼎象征天下，庄王知‘天命未改’，更知楚需先固根本，而非图虚名——这便是‘藏锋守拙’的道理。”他话音刚落，就见芈月捧着空铜盆要退出去，脚步却顿了顿，手指在袖摆下又动了动。

“你站住。”屈太傅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芈月心里一紧，以为是自己走神被发现，赶紧跪下：“奴婢知错，不该偷听太傅讲学。”她头埋得低低的，能看见地上青砖的纹路，却听见屈太傅问：“方才我问的问题，你可知答案？”

芈姝先急了：“太傅，她就是个伺候人的丫头，哪懂这些？”芈月也慌了，生母再三叮嘱她“莫露锋芒”，可话到嘴边，那些记在心里的字句却忍不住要跳出来：“回太傅，奴婢……奴婢听您讲过，庄王是怕诸侯联合伐楚，且楚国当时虽强，却缺粮草储备，若占了周鼎，反倒成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