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33年的孟春，郢都楚宫被一片喜庆的朱红与明黄包裹。楚威王下旨册封嫡女芈姝为“云梦公主”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整个王宫，连外苑的竹篱上，都被宫人匆匆系上了几缕褪色的红绸——那是主院用剩的边角料，却已是外苑能沾到的唯一“喜气”。

册封大典在宫城中心的章华台举行，芈月站在通往章华台的石板路尽头，远远望着那边的盛况。编钟的礼乐声顺着风飘过来，庄重又悠扬，身着朝服的宗室大臣们陆续涌入台阁，连各国派驻楚国的使者都身着华服，神色恭敬。芈姝的辎车从她身边驶过，车厢外壁嵌着细碎的珍珠，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车帘掀开一角，芈姝穿着绣着鸾鸟的锦袍，发间插着楚威王赏赐的赤金步摇，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

“看什么看？也不瞧瞧自己的身份！”身后传来管事婆子的呵斥，粗粝的巴掌拍在芈月背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这是郑夫人特意派来教芈月侍女礼仪的刘婆子——自云梦围猎后，郑夫人便以“芈月年纪渐长，该学些规矩伺候嫡姐”为由，把她从伴读的差事上撤了下来，扔进了“侍女学馆”。

芈月揉了揉被打疼的后背，低着头跟刘婆子往偏院走。偏院是专门教导低阶侍女礼仪的地方，土坯墙斑驳，院子里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十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女正排成一队，练习斟茶的姿势。“手要稳！茶水要七分满，不能洒出半滴，要是烫到主子，打断你的手！”另一个婆子拿着戒尺，在一个手抖的少女手背上抽了一下，少女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哭出声。

“你跟她们不一样，”刘婆子把芈月拉到一边，眼神里满是轻蔑，“你是王族旁支的女儿，却连个正式的名分都没有，说穿了就是‘半个主子半个奴’。主母仁慈，才让你学侍女礼仪，不是让你去伺候旁人，是让你贴身伺候云梦公主——将来公主出嫁，你也好跟着去，做个得力的陪嫁丫头。”

芈月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起屈太傅教她的“楚之兴衰”，想起云梦围猎时楚威王夸她“有胆有谋”，可此刻，那些都成了泡影。她和芈姝同为楚王的侄女，芈姝是受万众瞩目的公主，而她，却要在这里学如何给嫡姐斟茶、如何跪拜、如何在主子说话时连大气都不能喘。

“先学跪拜礼。”刘婆子搬来一个蒲团，“给主子行礼，要‘叩首至地’，额头必须碰到地面，不能敷衍。你试试。”芈月咬着唇，双腿跪在蒲团上，按照刘婆子说的，缓缓俯身。额头碰到冰凉的地面时，她忽然想起三年前，生母向氏被刘婆子踩着手背时，也是这样卑微地跪在地上。一股委屈涌上心头，眼泪差点掉下来，可她死死咬住下唇，把眼泪憋了回去——向氏说过，哭是最没用的东西，在这楚宫，只有忍得住疼，藏得住泪，才能活下去。

一整天的礼仪学习，芈月的膝盖跪得红肿，手背被戒尺抽得全是红痕。刘婆子像是故意刁难她，别人练一遍就过的斟茶，非要她练十遍，稍有不慎就厉声呵斥。傍晚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外苑，刚进门就看见向氏站在院门口，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听说了她在学馆的遭遇。

“娘。”芈月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向氏赶紧拉她进屋，从灶上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里面是些捣碎的草药。“快把米汤喝了，这草药敷在膝盖上，能消肿。”向氏一边给芈月敷药，一边掉眼泪，“是娘没用，没能给你挣个好前程，让你受这种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