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19年的孟秋，咸阳城的桂香漫进章台宫的每一道廊柱时，嬴稷偶感风寒的咳嗽声也扰了芈月三夜。这日清晨，她亲自熬好润肺的梨膏，用银碗盛着往惠文王的议事殿去——魏冉昨夜轮值时递话，“大王与张仪议事三日，几夜未合眼”，她便借着探病的由头，想看看这牵动秦楚两国的棋局，已摆到了哪一步。

议事殿的朱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声音却字字如冰锥，扎得芈月脚步顿在阶下。是张仪的声线，比三年前更添几分笃定：“大王，楚怀王派使者来催要商於六百里地，臣已备好说辞——‘当初臣与楚王约，许的是商於之地六里，非六百里’，楚使若辩，便让他看臣当年的奏简，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是‘六里’，楚王自己看岔了，与秦无干。”

“六里？”惠文王的笑声里带着一丝狠厉，“张仪，你这招偷换概念，就不怕楚国震怒？”

“震怒才好。”张仪的声音凑近了些，似在指着案上的舆图，“楚王明着是要地，实则是郑袖想借秦地固宠——她兄长刚占了云梦泽的良田，正缺个‘为楚争利’的名头。臣算准了，楚怀王昏聩，郑袖贪婪，只要臣咬定‘六里’，楚使回去复命，楚国要么认栽，要么发兵——发兵正好，我秦军已在武关备好粮草，借‘楚先背盟’的由头伐楚，既占理，又能夺下汉中之地，一举两得。”

芈月握着银碗的手猛地收紧，碗沿硌得掌心生疼，梨膏晃出几滴，落在素色裙摆上，像极了当年昭阳大夫案前没喝完的莲子羹。她想起前321年昭阳说的“郑袖专权，楚王昏聩”，想起郢都外啃树皮的难民，那时她还抱着一丝念想，觉得秦楚之间总有“旧情”可依，此刻才懂，在邦交的棋局里，“旧情”从来都是最不值钱的筹码，“利”才是唯一的棋规。

“那芈姝和芈月呢？”惠文王忽然提及她的名字，芈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们都是楚女，若知晓此事，会不会……”

“王后只关心太子荡的储位，楚地兴衰与她无干；至于芈八子，”张仪笑了笑，“臣派人盯着她半年了，她只教公子稷读书，与魏冉的往来也只谈家常，从不过问朝堂事。她是个聪明人，懂‘秦强则己安’的道理，即便知晓，也只会藏在心里——何况，臣已安排人在她院外‘闲聊’，说楚使索要六百里地是‘贪得无厌’，她听了，只会觉得楚国理亏。”

芈月后退半步，脊背撞在廊下的桂树上，花瓣簌簌落在肩头。原来那些日子，院外侍女们议论的“楚使贪心”，不是偶然，是张仪布下的局，连她的心理都算得一清二楚。她想起屈太傅临终前的话“秦宫险，楚宫乱”，那时只当是提醒她保命，如今才悟透后半句——楚宫乱，秦宫险，两处都是棋局，她既是棋子，又要学着做那个看清棋路的人。

“八子？”守殿内侍的声音惊了她的神，“您怎么站在这儿？大王刚说要传您进来伺候笔墨。”

芈月定了定神，将银碗递给内侍，理了理裙摆上的桂花，推门而入时，脸上已寻不到半分异样。惠文王坐在主位，张仪站在阶下，案上的舆图摊开着，商於之地被红笔圈出，旁边用墨笔写着“六里”二字，笔迹潦草，却像一把刀，刻在秦楚边界上。

“你来得正好。”惠文王指着舆图，“张仪刚与寡人议完秦楚边界之事，你是楚女，看看这商於之地，六里够不够给楚使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