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318年的仲春,秦楚边境的烽烟已烧到咸阳的朝堂,楚怀王勃然大怒之下,联合魏、韩、赵、燕四国兵临函谷关,章台宫的议事声连日不绝。掖庭宫的偏院却静得反常,芈月正临窗绣着小儿的襁褓,针脚细密,绣的不是秦宫流行的玄鸟纹,而是楚地常见的蘅芜草——那是母亲向氏最爱的纹样,此刻绣在布上,倒像把楚地的根,悄悄缝进了秦宫的烟火里。
“八子,该喝安胎药了。”周嬷嬷端着药碗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方才魏冉公子托人递话,说函谷关战事吃紧,大王这几日都在军营,怕是……”话没说完,就见芈月抬手按住腹部,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宫缩竟在这时来了。
稳婆是惠文王早前派来的,手脚麻利却不多,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声响亮的啼哭才刺破偏院的寂静。芈月虚弱地睁开眼,看着稳婆怀中皱巴巴的婴儿,刚要伸手,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竟是惠文王,他一身铠甲未卸,甲叶上还沾着边关的风尘,进门就问:“生了?是男是女?”
“回大王,是位公子。”稳婆连忙将婴儿抱上前。惠文王接过孩子,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连日的疲惫竟淡了几分。他低头看向芈月,见她素色的寝衣上沾着血污,鬓发凌乱,想起她怀着身孕时,从不过问战事,只在他深夜归来时递上一碗热汤,忽然道:“这孩子,就叫‘芾’吧。”
“芾?”芈月微微一怔。她识得这字,《诗经》里有“蔽芾甘棠”,“芾”是树叶繁盛遮蔽之意。惠文王这话,既含着对孩子的期许,又像在暗示——在这风雨飘摇的时节,这个孩子的降生,于他是一丝慰藉,于芈月,是一份隐晦的“遮蔽”。
“就封他为公子芾。”惠文王将孩子放回芈月怀中,“你连生两子,劳苦功高,即日起晋为‘芈夫人’,份例加倍,再调两名侍读来,教嬴稷和将来的嬴芾读书。”这话落地,院外侍立的宫人齐齐躬身道贺,声音里满是真切的敬畏——连生两位公子,这在秦宫后宫,已是难得的荣宠。
消息像长了翅膀,先传到长乐宫。惠文后正对着舆图发呆,听闻消息,手里的玉梳“啪”地掉在案上。墨竹连忙捡起:“王后,芈夫人刚晋位,就请您示下,要不要派些人手去照料公子芾。”
“派,怎么不派。”惠文后冷笑一声,“把我身边的林嬷嬷派去,就说‘公子金贵,需得老成的人伺候’。”她太清楚,这“照料”是监视——芈月连生两子,魏冉又在禁军站稳脚跟,若再不盯紧些,这楚女迟早要成气候。
芈姝来得比惠文后晚些,她捧着一匣婴儿的银饰进门,看着襁褓中的嬴芾,眼神复杂:“如今你也是两位公子的母亲了,在秦宫的根基,比我这王后还稳。”话里带着酸意,她嫁入秦宫多年,只生了一位公主,如今看着芈月膝下成双,难免心生落差。
“嫡姐说笑了。”芈月挣扎着坐起身,将嬴芾递给周嬷嬷,“我不过是运气好,能为大王开枝散叶。嫡姐是王后,执掌后宫,我这小小的夫人,还需嫡姐照拂。”她示意春桃捧出一盒楚地的云锦,“这是魏冉托人从楚地捎来的,嫡姐皮肤白,穿这颜色正好。”
芈姝接过云锦,指尖抚过熟悉的纹样,脸色稍缓。她知道芈月是在示好,可那份“膝下成双”的刺眼,终究让她没法真心热络,坐了没半刻就起身告辞——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当年跟在她身后的庶妹,已悄悄走到了她看得见却够不着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