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冬，咸阳城的寒雾尚未散尽，章台宫的朝局已随新王的意志彻底转向。秦武王嬴荡甫一登基，便毫不掩饰对“勇力”的推崇——他自少时便好角力，不喜惠文王时期“以纵横之术驭诸侯”的柔缓之道，更对朝堂上那些精于算计的文臣谋士心生不屑。继位不过十日，便下旨召天下力士入宫，封任鄙、乌获为大官，让他们常伴左右，甚至在朝堂议事时，也让力士立于殿侧，全然不顾宗室与老臣的侧目。

朝堂的风向，最先吹凉的是张仪的心。这位曾以“连横”之策助秦国震慑诸侯的谋臣，在新王面前竟连半句进的机会都难寻。一日朝会，张仪提及“续联韩魏、牵制楚国”的旧策，嬴荡却不耐烦地挥手打断：“寡人要的是开疆拓土，靠的是将士的刀枪，不是口舌之争！”殿侧的任鄙趁机进：“张仪昔年欺楚，虽为秦谋利，却结怨诸侯，如今诸侯皆恨之，留之恐不利于秦国邦交。”嬴荡闻，眼中闪过一丝厌弃，未置可否，却也未再理会张仪的奏请。

消息传到魏冉耳中时，他正在军中整肃军备。亲信低声道：“左庶长，新王亲近力士，疏远老臣，张仪已被晾在一边。太后那边，怕是要借新王之势，对您动手了。”魏冉眉头紧锁，他深知嬴荡素来忌惮自己与芈月的关系，如今惠文后临朝，自己必然是首要打压目标。果不其然，次日一道旨意便从章台宫传来：“左庶长魏冉，久居军中，劳苦功高，今调往雍城驻守，辅佐当地守军整训——即日启程，不得延误。”雍城虽为秦故都，却远离咸阳军政核心，这道旨意明着是“重用”，实则是剥夺他手中的京畿兵权，将他排挤出权力中心。

魏冉无法违抗王命，临行前，他冒险遣亲信最后一次密见芈月。掖庭宫的偏院，芈月早已从宫人的窃窃私语中得知了朝堂的变动，见亲信前来，她并未惊慌，只是平静地问道：“雍城虽远，却也是秦国重地，你家将军可有应对？”

“左庶长说，雍城有旧部可用，他会暗中练兵，稳固势力，绝不会让夫人与公子陷入孤立。”亲信递上一封竹简，“这是左庶长给您的信，他说，新王初立，太后急于收权，定会对您不利，让您务必保重，切勿轻举妄动，他在雍城会设法与您保持联络。另外，他已派人加急送信给燕赵的公子稷，告知咸阳变故，让公子切勿贸然回秦。”

芈月接过竹简，指尖划过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微暖，却也更添凝重。她让春桃取来一包早已备好的秦地草药，交给亲信：“雍城寒冷，让你家将军好生保重身体。告诉他，我在咸阳会守好自己和芾儿，等他归来。切记，在雍城务必低调，恪守秦法，切勿授人以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亲信离去后，春桃忧心忡忡：“夫人，魏将军被调走，张仪又失势，如今朝堂上再无人能护着我们了，这可如何是好？”

“护得住我们的，从来不是别人，是我们自己，是秦法。”芈月将竹简藏入枕下，起身整理案上的《秦法》竹简，“嬴荡虽疏远老臣，却不敢公然违背秦法；惠文后虽想除我，却也需找个名正顺的由头。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比以往更谨慎，不给他们任何发难的机会。”

可芈月的隐忍，终究没能换来安稳。惠文后早已视她为眼中钉，如今儿子登基、魏冉被调走、张仪失势，正是彻底打压她的最佳时机。不过三日，内侍监便带着宫人闯入掖庭宫，宣读惠文后的旨意：“芈八子抚育公子芾，素来恭谨，然掖庭宫偏院狭小，恐不适宜公子成长。今将芈八子迁往北郊的萯阳宫居住，一应供奉照旧，即日起程。”

萯阳宫？芈月心中一沉。那是秦宫最偏远的宫苑，地处咸阳北郊，常年荒废，不仅远离宫城核心，且守卫稀疏，与流放无异。惠文后这是要将她彻底边缘化，让她再也无法接触朝堂动向，甚至可能在途中或迁居后，寻机对她和嬴芾下手。

“王后娘娘这是何意！”春桃气得发抖，“萯阳宫荒无人烟，怎么能住人！夫人，我们不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