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正殿的梁柱上,尚未撤去为武王服丧的素白幔帐,寒风从殿门缝隙钻入,吹动幔帐簌簌作响,如同亡魂的低语。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殿中肃立的身影——宗室大臣列于左侧,以嬴疾为首,神色凝重;惠文后的心腹外臣立于右侧,由魏章带队,面色紧绷;魏冉身着丧服,立于宗室队列之侧,手按腰间佩剑,目光如炬;赵使则立于殿角,一身赵军服饰格外醒目,冷眼旁观着这场秦国的立君之争。
殿上主位空悬,惠文后端坐于主位左侧的帘后,一身素衣却难掩威仪,只是眼底的疲惫与焦灼藏不住。公子壮站在她身侧,双手紧握,呼吸略显急促——昨夜仓促入宫的锐气,在这庄严肃穆的朝堂之上,已被消磨大半。
“太后懿旨已下,公子壮暂代监国,稳定社稷。”魏章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高声道,“如今武王灵柩未安,国丧在即,诸侯环伺,当速立君主以安人心。公子壮乃惠文王庶子,品行端方,且素来恭顺太后,深得宗室旧臣认可,当立为君!”
话音刚落,右侧的外臣们纷纷附和:“魏将军所极是!公子壮贤明,当立为君!”
嬴疾冷哼一声,出列反驳:“魏章此差矣!公子壮是否贤明,尚需商议,岂能仅凭太后懿旨便定君主之位?秦法有云,立君以嫡,无嫡以长,无长以贤,需宗室、外臣共议而定。昨夜太后擅自拥公子壮入宫,封锁宫门,本就违背秦法,今日又岂能强行立君?”
“太傅此,是质疑太后懿旨?”惠文后的声音从帘后传出,带着一丝寒意,“哀家乃秦国太后,辅佐幼主、稳定社稷是哀家的职责。昨夜宗室勾结外敌,欲借议事之名作乱,哀家拥公子壮入宫,不过是护驾之举,何来违背秦法之说?”
“太后这是颠倒黑白!”魏冉上前一步,沉声道,“昨夜是你派魏章调动宫卫,擅自封锁宫门,污蔑宗室作乱。若不是我等及时赶到施压,你早已将生米煮成熟饭,这分明是篡权之举!”
殿内顿时陷入争吵,宗室与惠文后阵营各执一词,烛火映照下,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焦灼与警惕。赵使适时开口,声音不高却极具穿透力:“赵王托我转告诸位,秦国立君,当循法理,顺民心。若立君不当,引发内乱,燕赵两国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殿内的争吵。惠文后脸色微变——她最忌惮的便是燕赵两国的介入,赵使的话,无疑是在为嬴稷站台。就在此时,殿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芈八子、公子稷到——!”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纷纷侧目。只见芈月身着一袭素色长裙,裙摆曳地,步态沉稳地走了进来,发丝仅用一根木簪束起,未施粉黛,却难掩眉宇间的英气与坚定。她身后,嬴稷身着丧服,身形挺拔,神色平静,三年质子生涯的隐忍,让他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芈月母子走到殿中,并未急于上前,而是对着空悬的主位躬身行礼,又转向惠文后所在的帘后,微微颔首:“臣妾芈月,携公子稷,为武王奔丧,见过太后。”
“你……你们怎么来了?”惠文后声音微颤,她没想到芈月竟敢亲自入宫,更没想到她会在这个关键时刻出现在朝堂之上。在她眼中,芈月不过是个被打入冷宫的失势妇人,根本不足为惧,可此刻芈月身上的气场,却让她心生忌惮。
“臣妾乃惠文王遗妃,公子稷乃惠文王之子,武王之弟,听闻朝堂商议立君之事,自然要来参与。”芈月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众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秦法规定,立君之事,宗室、外臣共议,公子稷身为惠文王之子,有资格参与商议,更有资格角逐君位。”
“你放肆!”惠文后怒喝一声,“君位之争,岂容你一个失势妇人置喙?公子稷常年在燕为质,对秦国国情一无所知,岂能胜任君主之位?”
芈月冷笑一声,从容不迫地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道:“太后此,怕是忘了秦法的规定。秦法有云:‘立嫡以长,无嫡立长公子,长公子不在,立次公子,皆不在,则择贤而立。’惠文王嫡后无子嗣,嫡子空缺,当立长公子。惠文王长子早夭,公子稷便是次子,按秦法,当立为君!”
她举起竹简,对着殿内众人道:“这是秦孝公时期制定的《分户令》衍生的立君条例,历经惠文王、武王两朝,从未更改,诸位大臣可上前查验!公子壮虽也是惠文王庶子,却排行在公子稷之后,按秦法,本就无优先立君之权。太后强行拥立公子壮,便是违背秦法,篡权乱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