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冉被流放的旨意传到长乐宫时,芈月刚服完汤药,正靠在软榻上静养。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李嬷嬷捧着旨意,脚步沉重地走进来,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太后,章台宫的旨意……穰侯他……被大王贬为庶人,今日已启程流放陶邑了。”
芈月握着锦被的指尖猛地收紧,指节泛起青白。她没有睁眼,眼睑却控制不住地颤抖了几下,呼吸也骤然急促起来。殿内的暖意仿佛瞬间被抽离,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顺着四肢百骸扩散至全身。陶邑,那是魏冉经营多年的封地,如今却成了他流放的归宿——嬴稷终究是没留半分情面,用最决绝的方式,斩断了这桩牵绊半生的姐弟情分,也彻底斩断了她与朝堂权力的最后一丝牵连。
“旨意……念来听听。”良久,芈月才缓缓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她的目光浑浊,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仿佛要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读懂儿子最终的决断。李嬷嬷忍着泪,展开旨意,一字一句地念出:“穰侯魏冉,任人唯亲,培植私党,军政混乱;徇私误国,主张攻齐分散兵力,致阏与战败,损兵折将,罪无可赦。今剥夺相邦之位,收回所有封地,贬为庶人,流放陶邑,终身不得返回咸阳……”
“罪无可赦”四个字,像重锤般砸在芈月心上。她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那里的梅枝上还挂着残雪,寒风卷着雪沫,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逝去的亲情哀悼。她想起魏冉幼时护着她躲过楚宫庶出子女的欺凌,想起两人辗转来到秦国相依为命的艰难,想起平定季君之乱时他手持长剑挡在她身前的决绝,想起他为大秦征战沙场、拓土千里的赫赫战功——那些鲜活的过往,与旨意上“罪无可赦”的定论交织在一起,让她心头阵阵抽痛。
“太后,您保重身体啊。”李嬷嬷见她神色苍白如纸,连忙收起旨意,上前为她掖了掖锦被,“穰侯……穰侯他或许还有转机,您若肯出面求见大王,哪怕是说一句软话,大王念及母子情分,或许会收回成命……”
“求见?”芈月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求见又有何用?稷儿的旨意,从来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筹谋已久的决断。他要的,是大秦王权的绝对集中,是‘四贵’势力的彻底覆灭,是朝堂之上再无任何能掣肘他的力量。我若出面,便是逆着他的心意,逆着大秦权力传承的大势,不仅救不了冉儿,反而会让他对我心生嫌隙,动摇他刚刚稳固的君权。”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几分通透与无奈:“更何况,冉儿的结局,虽有稷儿的决绝,却也有他自己的过错。这些年,他手握军政大权,骄纵跋扈,陶邑私兵堪比禁军,财货富可敌国,任免官吏不禀王命,早已触碰了君王的底线。当年惠文王在世时,便对宗室外戚处处制衡,就是怕有人功高震主,危及王权。我念及姐弟情分,一再纵容,未能及时约束,如今想来,倒是我这个做姐姐的,间接害了他。”
李嬷嬷红着眼眶,低声道:“可穰侯毕竟是为大秦立下汗马功劳啊!若不是他,大王岂能顺利继位,大秦岂能有今日的疆土?大王这般处置,未免太过绝情了。”
“王权本就无情。”芈月的声音平静了些许,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漠,“从秦襄公始封诸侯,到孝公变法图强,历代秦王皆以集权为要务,为了大秦的长治久安,亲情、功绩皆可舍弃。当年我垂帘听政,扶持外戚,是时势所需;如今稷儿清除外戚,收回权力,亦是时势所需。这不是绝情,是帝王的本分,是大秦能够延续壮大的根本。”
她想起自己刚垂帘听政时,面对宗室诸公子的叛乱,面对六国的施压,她也曾杀伐果断,毫不留情。那时她便明白,权力场上,容不得半分妇人之仁。如今嬴稷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走她当年走过的路,只是这一次,被牺牲的,是她最亲近的人。
“传我命令,长乐宫上下,不得妄议章台宫的决策,不得为魏冉之事有任何异动。”芈月缓缓闭上眼睛,声音微弱却坚定,“稷儿是大秦的王,他的决策,便是大秦的国策,我这个太后,无权干预,也不会干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