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66年的深秋,咸阳宫已浸在微凉的寒意里。长乐宫的暖阁内,炭火盆燃得正旺,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芈月斜倚在铺着软垫的软榻上,膝头盖着一件绣着缠枝莲纹的厚绒毯,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橘络茶,目光落在窗棂外飘落的枯叶上,神色带着几分悠远的放空。
李嬷嬷正蹲在炭盆边,轻轻拨弄着盆中的银骨炭,让火焰烧得更匀些。暖阁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炭火爆裂的细微声响,与窗外秋风卷着落叶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这般寂静的时刻,最易勾起人心底深处的过往,尤其是对于芈月这样历经沧桑的老者。
“嬷嬷,你瞧这落叶,倒让我想起楚地的枫树林。”芈月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得像一阵风,“每到深秋,郢都城外的枫树林便红得似火,风吹过的时候,红叶漫天飞舞,落在地上,铺得像一条红毡子。我幼时,常跟着母亲去枫树林里捡拾红叶,用来夹在书页里,或是做成小巧的书签。”
李嬷嬷闻,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芈月,眼中带着几分了然的温和:“太后是又想起故国了。”她伺候芈月多年,深知这位曾经权倾朝野的太后,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始终藏着对楚宫岁月的追忆,对生母的思念。
芈月轻轻点头,喝了一口橘络茶,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未驱散心底那丝淡淡的怅然。“是啊,老了,就越发念旧。”她的目光愈发悠远,仿佛穿透了宫墙,穿透了岁月,回到了数十年前的楚国王宫,“我生母本是楚宫的一名普通侍妾,身份低微,在宫中过得谨小慎微。我幼时,她很少让我去前殿凑热闹,总是把我留在偏殿的小院子里,教我读书识字,做些针线活计。”
“偏殿的院子里,种着一株老橘树,是我生母亲手栽的。每到橘熟的季节,枝头便挂满了金黄的橘子,又甜又多汁。”芈月的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眼神也变得温柔起来,“生母会摘下最新鲜的橘子,剥出橘瓣给我吃,剩下的橘络,便晒干了存起来,冬日里用来泡茶,说能润肺止咳。就像如今这盏茶一样,带着淡淡的橘香。”
提及生母,芈月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她这一生,见过太多的尔虞我诈,经历过太多的权力博弈,早已学会了将情绪深藏心底,可每当想起生母,那份抑制不住的思念与委屈,便会悄然涌上心头。“我生母身子弱,在我十岁那年便去了。她走的时候,紧紧攥着我的手,嘱咐我在宫中要学会隐忍,学会保护自己,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那时候我不懂,只知道哭,觉得天塌下来了。”芈月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泛起些许湿润,“后来才明白,母亲的嘱咐,是我在深宫中生存的保命符。生母走后,我在楚宫的日子愈发艰难,没有了庇护,那些出身尊贵的公子公主,常拿我寻开心,欺辱我。若不是母亲教我的隐忍,我怕是早已死在楚宫的倾轧之中。”
李嬷嬷起身,走到软榻边,递上一方干净的锦帕,轻声安慰:“太后苦尽甘来,如今儿孙绕膝,安稳度日,夫人在天有灵,也定会安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