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265年的初春,寒雪尚未完全消融,咸阳宫的空气中却已弥漫开一层无形的焦灼。太子悼死于前一年深秋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朝堂上下掀起轩然大波。嬴稷连日来处理完政务,便直奔长乐宫,母亲的病情本就让他忧心忡忡,立储之事的悬而未决,更让他心力交瘁,眉宇间的倦色愈发浓重。
长乐宫暖阁内,炭火依旧燃着,却再也烘不热芈月日渐冰凉的身体。她大半时日都在昏睡,清醒的间隙愈发短暂,连说话都需攒足力气。李嬷嬷见嬴稷进来,连忙轻手轻脚地迎上前,压低声音禀报:“大王,太后今日晌午醒过一次,喝了小半碗米汤,这会儿刚睡熟。”
嬴稷摆了摆手,示意李嬷嬷退下,自己则轻步走到软榻边。芈月蜷缩在厚厚的绒毯中,身形瘦削得几乎看不见轮廓,银白的发丝散乱在枕头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一缕细线。他静静站在床边,望着母亲苍老的面容,心中涌上一阵酸楚,连日来的焦虑与疲惫,在此刻竟有些难以支撑。
他在床边的锦凳上坐下,指尖轻轻拂过母亲枯瘦的手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头一紧。太子悼是他悉心培养多年的储君,性情沉稳,颇有贤名,本以为能顺利承接大秦江山,却不料英年早逝,让他多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更让他焦灼的是,太子一死,诸公子便有了争储之心,朝堂上已有不少大臣私下站队,或举荐公子芾,或力推公子悝,连范雎也隐晦地提及“立长以稳朝局”,可他思来想去,竟无一人能让他全然放心。
“稷儿……”
一声微弱的呼唤打断了嬴稷的思绪。他连忙俯身,凑到芈月耳边:“母后,儿臣在。”
芈月缓缓睁开眼,眼神浑浊,却在看到嬴稷的瞬间,多了几分清明。她费力地动了动嘴唇,李嬷嬷连忙上前,端来一杯温水,用小勺轻轻喂了她两口。缓了片刻,芈月的气息才稍稍平稳些,她望着嬴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轻声问道:“你近来……神色愈发憔悴,是朝堂上有难事?”
嬴稷心中一暖,母亲已然病成这般模样,却仍记挂着他的处境。他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母后安心,只是些政务琐事,不打紧。”
“瞒不过我……”芈月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虚弱,却又无比笃定,“是为立储之事,愁眉不展吧?”
嬴稷闻,心中一惊,随即苦笑一声,不再隐瞒:“母后既已知晓,儿臣便不瞒您了。太子悼早逝,诸公子各有拥护者,朝堂上下议论纷纷,儿臣一时难以决断,怕立储不当,引发内乱,辜负了历代先王与母后的托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公子芾性情急躁,行事鲁莽,难当大任;公子悝虽温顺,却过于软弱,缺乏君王的决断力。其余公子或年幼,或资质平庸,实在难承大业。儿臣思来想去,竟不知该立何人。”
芈月静静听着,呼吸微微急促,她抬手示意嬴稷靠近些,待他俯身,才用仅能两人听见的声音说道:“稷儿,你忽略了一个人……公子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