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狠狠喘了几口气,周问玄先扶着电线杆站定,衣物湿得能拧出水。
夜风一吹,后脊梁骨冷得直打颤,王观渔弯着腰,两手撑在膝盖上,喉咙里那一小口又干又燥的气,怎么都吞不利索。
好半晌,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只那么站着。
街上不是没人。远远有几辆电动车过去,车灯白晃晃地穿过,跟往常一样。
可他们不敢回头,总觉得那红影子还站在巷口,说不定还歪着头,像看两只从锅边掉下来的蚂蚱。
“走!”
周问玄嘴唇一碰,嗓子像在砂纸上滚了一遍,他拍了一下王观渔的肩,王观渔才直起腰,脸上青白青白的,嘴唇全是干皮。
两人往大路走,越走越快,到后来几乎是一路小跑。
一直跑到一个有灯的十字路口,见着几辆共享单车歪在栏杆边,周问玄才像找着根似的,哆哆嗦嗦刷开一辆。
王观渔也刷,车锁“喀”地弹开,在夜里响得比铃还脆。
两人骑上车,不要命地往城隍庙去
。风呼呼地往衣服里灌,倒把那股子阴凉吹散了些。
路灯一盏盏后移,街面像一层灰白的蜡,谁也没再说话。
这城市的菩萨庙宇他们跑过不知道多少回,没哪回骑得这样急,急得好像连身后的夜都变短了。
城隍庙在老街最深处,前头是两棵大银杏。
那庙不大,可飞檐高挑,两扇门常年开半扇,从不立门槛。
庙祝是个干瘦老头,夜夜点灯到三更。
今夜灯也亮着,黄黄的,像给谁留的。
他们到的时候,正门还开着。
周问玄连车都顾不上停稳,三步并两步跨进去。
一进门,那股常年缭绕的香火味就裹上来。
往日他一闻这味,腿脚都稳。
此刻却只觉这香太淡,淡得压不住他胸前那团凉意!
王观渔跟进来,反手把门带上。
庙里安静,供案上两排酥油灯,燃得又小又齐;城隍爷端坐正位,青面长须,不上金,却格外沉。
周问玄扑到蒲团前,从怀里摸出那块夜巡木牌。
那牌子有四角磨出的旧痕,是城隍庙给外头这些“走夜人”的。
拿牌子来,说明是自家人,说的话神都能听见。
自己和徒弟,算是代替了半个夜游神的职位,所以才能看见刚刚那个嫁衣
周问玄把木牌往香案上一放,又取出三根细香,却怎么也打不着火。
打火机“咔、咔、咔”三下,火苗不冒。
王观渔又递来火柴。
划了两根,都断。
第三根“嗤”地烧起来,又很快地熄了,只在他指间留下一缕青烟。
周问玄心头一突,但他还是强行把未燃的香插进了香炉!
城隍爷的面色好像在烛火下变得暗沉起来,像是在责怪这二人不懂事一样。
但周问玄完全没发现,自顾自的把头磕在蒲团上,声音压得低:
“弟子周问玄,带徒王观渔。今夜巡夜,在红花巷外,遇一非人。嫁衣提灯,来路不明。未伤弟子命弟子带路,寻严广福。那鬼神之气,如渊如狱!
一路街巷无不避退,其为水鬼寻仇。弟子不敢瞒,特到尊前禀报,求城隍定夺!”
庙里静得能听见外头风过银杏叶的声,供案上的酥油灯一盏没抖。
香灰也没落。城隍像不动,眼眉仍是旧木刻的那般,似看非看。
周问玄伏在地上没起,额上冷汗一滴滴落进毡垫里。
他说完,自己倒先觉出不妙。
若真有神听,灯会闪,香会燃,哪怕只一阵风,也算应了。
可今晚没有。这堂中比平日还静,静得连庙祝都不见了,像整间庙都在屏着气。
好一会儿,他慢慢抬起头。
正要把木牌收回,却看见香案前、蒲团与供桌之间那块旧砖上,有一点红痕。
像谁用供奉之气在石砖上划了半道。
周问玄凑近了看,越看越像一条被斜着拉断的线。
说符不是符,说字不是字,像门楣上镇宅纹里的一道,又像庙里度亡表文边上勾差的那一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