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本是太后第一个孩子,只是刚出生便抱给了孝懿仁皇后抚养。幼时的胤禛,只当孝懿仁皇后是自己亲生额娘,也曾有过几年喜乐的日子。只可惜孝懿仁皇后体弱,终究早早去了。她薨逝之后,胤禛才被送回当时还是德妃的太后身边。
可那时,太后早已生下十四爷,一颗心尽数扑在小儿子身上。对胤禛,她虽不算苛待,却始终隔着一层生疏,全无寻常母子的亲昵温热。
胤禛也曾渴慕过生母疼爱,可太后待他,终究远不及对十四爷那般上心。便是后来九子夺嫡,太后也未站在他这边。
乌拉那拉氏一族势单力薄,太后当年将自己的侄女宜修指给他,也不过是为乌雅氏母家增添筹码,全是算计。
此刻听了郑庄公这段典故,胤禛心头一阵恍惚。
他忽然觉得,自己与那寤生何其相似。庄公一生孤苦,直到尽头才与母亲和解。而他呢?他这一生,是否也能有一日,真正与太后做一回寻常母子?
此刻望着眼前容儿与团子相依相偎、其乐融融的模样,胤禛心下泛起几分酸涩,甚至隐隐羡慕起怀中的稚子。能得生母全心全意、毫无偏私的疼爱,是他穷尽半生都未曾拥有过的光景。
安陵容将他眼底的沉郁与落寞尽数看在眼里,却只垂眸轻抚着团子,面上不动声色,未曾多问一句,只在心底暗暗啐了一声“活该”。
安陵容今天就是故意的。
胤禛这般性情,便是自幼养在太后跟前,太后也未必会喜欢他。性子阴晴不定,待人处处算计,满心都是权衡利弊,这样的人,太后若能真心喜爱,倒真是奇了。
胤禛今晚宿在永寿宫。白日里劳顿,再加上现在一番话戳中了心底多年的隐痛,他心绪沉郁,再无半点缠绵之意,两人便只是同卧一床,各怀心思,静静躺了一夜。
次日胤禛退了朝,心头仍记挂着昨日之事,本想着去寿康宫给太后请安,试着与她再亲近几分。
不料夏邑回来禀报,查出来王邱实,是太后的人。
前一刻还存着几分孺慕期盼,下一刻便被彻骨寒意浇透。
惊怒、心寒、荒唐齐齐涌上,他当场便震怒变色。
王邱实是谋害六阿哥的罪魁祸首,事发之后便已畏罪自尽。他命夏邑彻查多日,要找出幕后真凶,可万万没有料到,最终查出来的人,竟是太后。
太后为何要指使王邱实对亲孙子下手?六阿哥是她的亲孙子,才不到一周岁,她怎么狠的下心?
胤禛面上渐渐恢复了平日的不苟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独自一人,抬步往寿康宫走去。
胤禛踏入寿康宫,宫人齐齐跪地请安,他不发一语,只一身沉冷气压,向内殿走去。
太后正捧着药碗,小口啜饮着苦涩的汤药,竹息恭谨侍立在旁。见胤禛这般面无波澜地进来,周身又覆着寒意。太后握着碗盏的指尖微一收紧,瞧出他心中积了极重的气,只是强压着不曾发作。她缓缓放下药碗,朝竹息轻轻摆了摆手,语气平静无波:“你先退下吧,不必在跟前伺候。”
竹息心下惴惴,看了看皇上冷硬的侧脸,又瞧了瞧太后沉凝的神色,终究不敢多,只躬身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