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此,赵谌心中那块巨石,轰然落地一半。
他知晓,最危险的关口,且算暂时闯过去了。
俄而,他起身还礼,不过声音依旧是有些虚弱:“宗帅,如今谌孑然一身,无所依傍。国朝虽大,群臣虽多,但可信可托者却屈指可数,如今遇见了宗帅,只希望不给将士们添麻烦才是。”
赵谌此,无疑将自己摆在了一个极低的位置,更是有意模糊了“太子”身份在未来的政治含义。
但很明显,这才是目前最安全的姿态。
宗泽望着眼前孩童苍白却坚毅的小脸,心中紧绷的弦,似乎被什么稍稍拨动了。
毕竟,按照他的刻板印象,很难想象这番透彻的话语是从眼前的凤子龙孙口中说出来的。
是啊,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从靖康劫难中挣脱出来的、象征着大宋国祚延续的孩童。
说到底,也只是个孩童。
保护他,至少眼下,是他作为大宋臣子无法推卸的责任。
至于将来将来太远,变数太多。
“殿下重了。”
宗泽好似终于做出了决定,声音沉稳下来,“殿下能脱险南归,便是天意不绝大宋。老臣纵然是粉身碎骨,也必会护殿下周全。”
说罢,宗泽缓缓首起身,目光依旧复杂地落在眼前单薄的少年身上。
沉吟片刻,他再次开口,不过语气己恢复了统帅的沉稳与决断,带着为臣者周全的考量:
“如今殿下既然已经脱险,那么眼下老臣的首要职责,便是要务必护殿下周全,只是,说到底此处仍是北地前线,金人虽说已经北撤,但”
“眼下宗帅,想必是打算继续北上追击金贼吧?”
不待宗泽难,赵谌打断了宗泽的犹豫。
而宗泽听到赵谌这话,有些意外。
在他看来,即便是能看得出这小殿下知晓轻重,那也顶多是比寻常孩童要懂事些。
虽说自己这一军的行程并不是什么秘密,但一个从未接触过军事的孩童又怎么会知晓
更何况,眼下这小殿下只是初入营中,在此之前,都是在金人的监管之下,哪里会能知晓这些
除非,是这小殿下自己猜到的。
的确,对于稍稍了解过军事之人来说,
这并非算是什么难事,可眼下的太子殿下,若是没有记错,不过是十岁有余。
方才宗泽之所以犹豫,也正是为此。
此次北上,宗泽的目的便是想要截断金军北撤去路,迎回二帝。
只不过宗泽万万没想到,偌大的国朝,除了自己之外,竟是再没有一支队伍前来会合。
无奈之下,宗泽只能选择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率军暂驻于此静候。
按照宗泽心中的打算,即便真的只有自己这一支孤军,也还是要去做那飞蛾扑火之事,这不仅仅是一种态度,更关乎到整个国朝的心气!
可是如今太子殿下的出现,让他有些迟疑了。
诚然,值此之际,一个名正顺的太子殿下,对于眼下危在旦夕的大宋来说,太重要了。
倘若是自己执意冒险,故而太子殿下出了什么意外,那自己可真就是大宋的罪人了!
抑且让自己去告诉一个刚刚受尽金贼折磨,好不容易从金贼手中脱身的孩子说,“咱们可能还要回去”
宗泽实则是很难开口的。
而更让宗泽没想到的是,眼下似乎这殿下也看得明白自己为何迟疑。
他顿一会儿,才换做安慰的口气缓缓道,“太子殿下放心,如今康王殿下开大元帅府于济州,天下兵马汇集左右,老臣北上拦截金贼之前,定当差遣一支信得过的精锐护送殿下前去到康王殿下左右,万万不会将殿下置于险地,届时,殿下与王叔团聚,也可安心。”
且说宗泽这番话,其实是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的。
然则说实话,就连宗泽自己都未曾想到,自己竟然会对一个孩童进行试探,况且这试探的原因,只是因为自己心中那一丝丝几乎不可能的希冀。
罢,宗泽低下头,观察着太子殿下的反应。
而赵谌在听到宗泽这番话之后,则是轻轻吸了一口气。
原因无他,他太清楚“济州”二字在此时意味着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