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大军抵达东京城外。
晨霭未散,笼着眼前这座巍峨城郭的轮廓。
经历了靖康之耻的洗劫,东京城墙依旧矗立,然城头上飘扬的旗帜却成了所谓的伪楚大旗。
赵谌掀开马车帘子,望了一眼这座他只在史书和梦寐中见过的城池,心中百味杂陈。
这座天下最繁华的都城,如今它就在眼前,甚至将要压在自己身上。
若说毫无压力,那是铁定假话。幸好他没有太多工夫去感慨。
且看前方的城门己出现在视野中,城头上的守军显然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军队。
起初是一阵骚动。
隐约可见城头士卒往来奔走,或弯弓搭箭,或探首张望,气氛骤然紧绷。
然当他们看清那面虽己褪色却依然挺括的“宋”字大旗时,弓矢垂落,奔走的脚步亦停了下来。
其中有人伏在城垛上,瞪大了眼,喃喃道:“真是宋军?”
随即,消息很快传开。
事实上,昨夜便有风声说宗老元帅要打回东京,还说太子殿下也在军中。
然当时大多数人只当是市井流。毕竟官家与宗室、乃至朝臣内眷皆己被金人掳去,即便有些侥幸逃脱的,也都逃往南边了。宗帅虽是副元帅,可说到底还得听康王号令不是?
至于甚么太子殿下,更是离谱了。
太子殿下不是被金人掳走了么?
可眼下,这支军队就真真切切地立在城门外。
城头守军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这他娘的真是宗帅的人?”
“旗号不差,确是宋军。”
“那咱们开是不开?”
这个问题并未迟疑太久。
不过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过后,厚重的城门便在吱呀声中缓缓敞开了。
是了!未有抵抗,未有对峙,甚至连一句盘问也无。
便瞧着那守城的士卒几乎是争先恐后地挪开门闩,仿佛生怕晚了一步,这支军队便会掉头离去一般。更遑论甚么紧张或负罪之感,那些士卒脸上带着的,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像孩子盼着父亲回家。
赵谌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望见这一幕,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果然如他所料。
哪有什么“大楚”军队?不过是宋军将士的无奈之举罢了。
试想一番,金人刀架在脖子上,为了活命,谁敢说个不字?可心里头,这些人终究还是把自己当作大宋的兵。
天底下的百姓当了一百多年几代人的大宋子民,你临时改个称谓,大家便不觉得自己是宋人了?笑话。
宗泽策马立于军前,望着缓缓敞开的城门,沉默了片刻。
却是说,他未曾即刻下令进城,而是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入城之后,严守军纪。不得擅入民居,不得惊扰百姓,不得掠取财物。有违令者,斩。”
继而这道命令被一道一道迅速传了下去。
宗泽心中了然,他麾下这一万老兵,皆是跟着他从河北一路杀出来的百战精锐,军纪之严整,在整个大宋都排得上号。
然此番进京,意义实在重大,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东京城的老百姓刚刚经历一场浩劫,人心惶惶,若这支军队入城后有半点扰民之举,那损失的不仅是军心,更是民心。
既然打算接下来扎根东京,那么从进城这一刻起,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差错。
大军开始缓缓入城。
当第一批宋军士卒迈过城门时,街道两旁的百姓先是愣愣地望着,随即爆发出阵阵压抑不住的欢呼。
有人当场便红了眼眶,有人恨不得跪倒在地朝着军旗叩头,有人奔走相告:“宋军回来了!大宋的军队回来了!”
然更令百姓们激动的,是那辆被精锐士卒簇拥着的、显然规制极高的马车。
马车算不得华丽,却极其显眼,西周垂着厚重帷幔,瞧不清里头坐着何人。
可越是如此,便越是引人注目。
城中早有传,说太子殿下便在宗帅军中,此番是跟着宗帅一同回来坐镇东京的。起初没几人肯信,可此刻望见这辆被严密护卫的马车,不少人心中便有了揣测。
“那车里坐的该不会真是太子殿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