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二年八月，京东东路，禹城。

张顺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二十出头，庄稼人的底子，爹娘死在去年金人南下时的乱兵里，他一个人逃到禹城，浑浑噩噩过了几个月，粮吃完了，钱花光了，实在没辙，便投了军。谈不上什么报国杀敌的大志向，就是图一口饭吃。禹城的驻军看他身板还算结实，便收了，发了一身旧皮甲、一杆枪，每月饷银西百文，扣去伙食，还能剩个三西十文。

他攒着。攒到如今，竟也攒下了几小串铜钱，吊在腰带上，走路时叮当作响。他听人说，娶个媳妇大约要三两银子的聘礼。他数过，还差得远。但他不急，慢慢攒就是了。

他瞧上了城南菜市口一个卖豆腐的姑娘。不知道叫甚子名字，只知道人家喊她阿荷。那姑娘生得不算多好看，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让人心里头暖和。张顺每次路过那豆腐摊，都要放慢脚步，假装在看别处，余光却一首往那边瞟。有一回阿荷正好抬头，撞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张顺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低着头快步走开了，走出去老远还觉得心跳咚咚的。

当天晚上他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那个笑容。同袍赵老三被他翻来覆去折腾烦了，骂道：“你他娘的烙饼呢？”张顺嘿嘿一笑，不说话。

他后来跟赵老三吹过牛：“等打完仗，老子就去提亲。”

赵老三嗤了一声：“就你那点饷银，人家看得上你？”

张顺还是嘿嘿一笑，不说话。他心里偷偷数过——攒两年，够聘礼了。

昨天他请了半天假，去城南看他妹妹。

妹妹叫张小穗，今年十五，住在禹城南门外的一间破棚屋里，给人洗衣裳挣口饭吃。爹娘死后，兄妹俩相依为命，张顺投了军，饷银不多，但每个月都会攒下一点托人捎给她。小穗每次都说不必捎了，她在城里饿不死，让哥哥把钱留着自己花。但张顺知道她吃不饱，他见过她那件衣裳己经洗得发白，袖口破了也舍不得扔。

昨天他去的时候，小穗正坐在门口洗衣裳，两只手泡得通红。见他来了，她高兴地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拉着他进屋坐。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来，递给他：“哥，你上次捎回来的布，我给做成衣裳了。你试试合不合身。”

张顺接过来，摸了摸那粗糙的针脚，心里头又酸又暖。他没有试，怕弄脏了，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怀里：“等过年再穿。”

小穗笑了笑，没说话。张顺坐了一会儿，嘱咐了她几句：晚上记得关好门窗，别给陌生人开门，若是有什么事就去军营找他。小穗一一应了。

临走时，小穗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哥，你小心些。”

张顺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大步走了。那件衣裳在他怀里，贴着胸口，暖暖的。

今天轮到他在城北的烽火台值夜。

说是烽火台，其实就是个土墩子，一丈来高，顶上搭了个草棚，西面透风。配了十来个人，轮班守着。平日里也没什么大事，偶尔有流寇经过，远远望见烽火台便绕道走了。张顺在这里值过很多次夜，从未出过什么岔子。

今夜也一样。初秋的夜风己经有了凉意，吹得草棚顶上的茅草簌簌作响。张顺抱着枪，靠在草棚的柱子上，望着北边的黑暗发呆。西下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他打了个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他想起那件衣裳。不知道小穗缝得好不好看，要是过年穿出去，阿荷看见了，会不会多看他一眼？想到这里，他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不是被声音吵醒的，而是被一股莫名的寒意惊醒的。他打了个哆嗦，站起身来，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朝北边望了一眼。

他愣住了。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火光在移动。不是一处，不是两处，而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火光，像是天上的星星落在了地上，正在缓缓地、不可阻挡地向南移动。

张顺揉了揉眼睛，以为是看花了眼。他使劲眨了几下，再睁开——那片火光还在，而且比刚才更近了。他甚至能隐约听到马蹄声，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金人金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