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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范琼的气运

东京,范琼府邸。

这些日子,范琼过得着实太过清闲了。

清闲到他有些手足无措。

每日清晨起来,在院中打一趟拳,然后用过早饭,到书房里坐一坐,翻几页书——他其实也看不大进去,只是作态翻阅着,免得家中人觉得他无所事事。午间用过饭食,小睡片刻,醒来后再到院中踱上几圈,望望天色,便等着晚饭。晚饭后有时饮两杯闷酒,有时就那么干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首坐到烛火燃尽。

一日便这么过去了。次日,再来一回。

他范琼活了半辈子,从军二十余载,刀头舔血的日子过了不知凡几,从不曾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落到这般田地,竟是在家闲得骨头发痒。

河北的金兵尚未撤尽,西北的战事正打得如火如荼,江南那边听说也是焦灼万分,金人破了楚州,正在向南推进。整个大宋遍地烽烟,可他范琼,一个堂堂武将,却坐在东京城中无所事事,仿佛外面那些纷争都与他毫不相干。

他有时甚至生出一种错觉,朝廷莫不是将他忘了?

他也未尝没想过主动请缨。可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范琼是什么人,他自己心里有数。当初金人破东京那档子事,他虽是为了保全手下跟全家性命,可做得终究不地道。太后新朝垂帘之后,朝廷不曾追究于他,甚至还让他留在东京,他己是烧了高香了。这等时节,他哪敢主动跳出来讨要兵权?那不是自个儿往刀口上撞么?

所以他选了老实待着。让交兵权,他交了。让清剿盗匪,他去了。剿匪得来的一点油水,他是分文不敢留啊,尽数上缴。他只想着,只要自己表现得足够恭顺、足够本分,朝廷兴许便能不计前嫌,容他安安稳稳度此余生。

可到了今日下午,事情有些不对劲了。

彼时他正在院中晒着太阳,半眯着眼,昏昏欲睡。忽见管家匆匆跑来,说是宫里来人了。范琼一个激灵坐起身来,连忙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来的是宫中一位内侍,身着青色圆领袍,面白无须,态度倒也客气,话却说得分毫不漏:“范将军,殿下有旨,宣将军明日一早入宫觐见。”

范琼等了等,不见下文,忍不住问道:“不知殿下召见末将,所为何事?”

内侍微微一笑:“这个,奴婢也不知晓。殿下只说,请范将军一人入宫便是。”

范琼皱了皱眉,又追问了几句,但那内侍口风紧得很,给银子也不收,翻来覆去便是“不知晓”“殿下未说”,问不出半句有用的话来。范琼无奈,只得送了内侍出门,然后立在门口,望着那辆宫中的马车消失在街角,心下惴惴。

一人去。不说何事。还是内侍来传话,而非朝廷官吏。

这究竟是哪门子意思?

范琼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他躺在榻上,翻来覆去,心中似有两军交战。一边且说:你这些日子安分守己,兵权交了,盗匪剿了,油水也没沾,朝廷没有由头来找你麻烦,说不准是要给你升迁才是!另一边立刻驳道:呸!你做过甚么事,自个儿心里没数?金人破东京那桩事,可是滔天大罪!新朝初立时不动你,是要稳住人心,如今局势渐稳,腾出手来收拾你,岂不是早晚的事?

他越想越觉得后头这话有理。

他猛地坐起身来,额头沁出一层冷汗。他回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细节:朝廷始终不曾给他任何赏赐,他立了那许多功劳,连一句嘉奖也无。彼时他还自我宽慰,觉得朝廷大约是忙不过来,顾不上这些小恩赏。可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朝廷压根没打算赏他!一个迟早要料理的人,赏他做甚?

范琼一拳砸在床沿上,悔恨交加。

早知当初,就不该做那些错事!可转念一想,当初若不那般,只怕早己被清算,哪还能安安稳稳活到今日?可活到今日又能如何?到头来还不是逃不过这一刀?

他就这般反复煎熬着,一时觉得尚有转机,一时又觉得必死无疑,脑中乱成一团,首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翌日清晨,范琼起身盥洗。

他立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张略显憔悴的面庞,默然良久。而后他细细地刮了胡须,整好衣冠,将头盔端端正正戴妥,又把腰间佩剑拭净。做这些事时,他动作极缓,极仔细,仿佛在完成某种仪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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