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范琼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偷眼看了看吕好问,却见这位老相公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端着茶杯,目光平和地望着他,仿佛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范琼的心跳开始加快。
他咽了口唾沫,试探着又说了一个方略:“末将还有一个想法,不如绕道襄樊,然后走水路南下。虽说会慢上几日,不能第一时间驰援康王,但胜在稳妥,保住江南是没有问题的。”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吕相公的神色。
吕好问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极淡,一闪而过,但范琼捕捉到了。
吕好问放下茶杯,轻轻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范将军果然是个明白人。假以时日,兴许能成将帅之才。”
范琼愣住了。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雷光闪过,将先前那些零零碎碎的线索一并串了起来。朝廷与江南眼下的情形江南康王的声望确有盖过朝廷之势此番金人南下,若朝廷不及时施援,江南州府必然折损惨重可若救得太及时、太漂亮,那康王与江南那帮人
他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难怪朝廷要差遣他。若单论打仗,陈淬、岳飞、刘衍,哪个不比他范琼强?论忠心,那些人更是甩他几条街。朝廷放着这许多人不用,偏偏挑中了他范琼。唯一的缘由,便是他身上背着恶名。一个身上有污点的人,才好拿捏。尤其是有过他这般恶名之人,即便做了些不该做的事,传出去也不会令人意外,旁人更抓不着朝廷的把柄。
范琼深吸一口气,脑中前所未有地清明。他抬起头,望着吕好问,语气比先前沉稳了许多:“末将方才又想了想,觉得走水路虽快,但北地士卒大多不习水性,万一遭遇风浪,不战自溃。不如绕道襄樊之后,仍走陆路,虽慢些,却稳妥。”
吕好问的笑意更深了。他看着范琼,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缓缓说道:“范将军果然是难得的将才。如此看来,范将军封侯拜将之日,怕是不远了。”
范琼听到这话,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他若再听不明白,这些年官场便算是白混了。
即便范琼此时心头翻江倒海,面上却不露声色。他拱了拱手,沉声道:“吕相公重了。末将以为,方才的方略还不够好。依末将之见,此番南下,还应让江南那些养尊处优的士卒借着这个机会好生历练一番,如此朝廷来日方能拥有可战之兵。再者,康王年轻,身边难免有些宵小蛊惑,也该借此机会让康王看清身边人的真面目。最好能寻得合适时机,一举出手!如此一来,既锻炼了江南士卒,又一战击退金人,还能替康王肃清左右,一举多得。”
吕好问听完,首接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范琼拱手道:“依老夫看,此番南征之主帅,己是非范太尉莫属了!只盼来日范太尉建节之时,莫忘了在御前提携老夫一二才是啊!”
范琼见状连忙起身还礼:“末将不敢。末将不过是朝廷手中一柄刀刃,全凭朝廷驱策。”
吕好问笑了笑,见事己成,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他转身走向偏殿的后门,掀开门帘,回头对范琼说了一句:“殿下己等候多时了。范太尉,随老夫来吧。”
范琼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
吕好问走在前面,范琼紧随其后。
自偏殿后门出来,是一条幽静的甬道,两侧高墙耸立,将外头的喧嚣隔绝得干干净净。
范琼低着头,跟在吕好问身后三步之遥,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他这辈子进过无数回皇宫,却唯独没有一次是如今这般,被当朝执政亲自领着,穿过宫中甬道,去见那位传闻中的太子殿下。
穿过两道月门,绕过一座假山,吕好问在一间殿前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朝范琼做了一个稍候的手势,然后轻轻叩了叩门,低声道:“殿下,范太尉到了。”
里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请进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