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瞧见殿下面有喜色,陈淬本不想扫了殿下的兴致,然思忖再三,终究还是开口道:“殿下近来有些风风语,在私底下传得沸沸扬扬。”
“什么风风语?”
陈淬斟酌了一番措辞,缓缓道:“据说是完颜宗翰放出的话说大宋太子眼下就在他们金国”
他没有把话说完,然其中意味己是不自明。
赵谌眉头微微一动,然面上神情几乎未变。他静静看了陈淬片刻,继而淡淡道:“此等无聊之事,往后便莫要去管了,任他去罢。”
闻,陈淬点了点头,却并未就此打住。他迟疑了一下,又道:“殿下,咱们军中的将士倒是都知晓此事全貌,当初是陈虎将军亲自将殿下迎回军中的,大家都晓得,是殿下的伴读替殿下遭了那份罪。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眼下局势复杂,就怕有些有心之人恶意借此作乱。”陈淬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前些日子,就因了这件事,军中一位指挥使险些与一个门下省的退休闲官大打出手。缘由只是恰巧听到那闲官在背后碎语。”
赵谌闻,轻轻笑了一声,笑容中带着几分无奈,亦带着几分不屑:“陈帅须知,悠悠众口,何以尽防?天下之大,什么样的人都有。他们要议论,便让他们议论去。孤若是连这点闲碎语都放在心上,那这个太子也不必做了。”
既而,陈淬叹了口气。他自然知晓太子说得在理,可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因此减少半分。他犹豫了稍许,终究还是决定将心头最沉重之事讲出。
“殿下,其实若光是此事还好”陈淬的声音愈发低沉,“最要紧的是一些文官私下里议论道,当初那宦官私自以换身之计助殿下脱身,固然是救了殿下,可如今殿下在东京闹出这般阵势,却是害苦了官家和太上皇。他们说,官家和太上皇自然是心疼殿下的,所以当下兴许便硬着头皮不忍拆穿,可若是若是金人发现了真相”
陈淬的话未曾说完,自是也不敢说完,然其意思己是再清楚不过。
于是乎,殿中气氛便骤然凝重了下来。炭火噼啪响了一声,在此稍许寂静中衬得格外懂事。
赵谌立于门前,背对着屋内,面上的神情在自是让背后二人看不真切。恰此时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轮廓上,勾勒出一道清冷剪影。
太子殿下这次沉默了,非是稍许,乃是良久。
久到陈淬几乎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继而太子殿下开口了,神色平静,未有责怪:“陈帅何时变得这般儿女情长了?孤眼下身在东京,很是安稳。父皇与太上皇何须扯谎?即便金人真知晓了真相,莫不是还能跑到东京来把孤追回去不成?”
“那自是不能。”陈淬连忙道,“只是金人若是发现受了欺瞒,官家与太上皇恐怕就要受罪了”
陈淬说到此处,顿了顿,面上的神情愈发复杂,且是一些掺杂着担忧、心疼与害怕的神色。
他抬起头,望着太子殿下,话语几乎是费了好大得力气才敢讲出:“而且官家与太上皇性子温厚,届时若是耐不住金人劝说一道不合时宜的诏令过来殿下听是不听?”
不难听出,陈淬这番话是鼓了莫大得勇气才敢讲出,而显然,这番话的杀伤力亦是如同一柄无形之刃,道破了东京一众臣子将校的心头所忧。
坦白之,陈淬此话中之意,无非是想说,倘若日后金人发现被骗,恼羞成怒之下,逼迫徽钦二帝下一道诏书,斥责赵谌为伪太子,亦或是说二帝首接不受威胁,与金人合谋,命太子自缚出降——
到了那时,赵谌该当如何?
听,则前功尽弃,生死难料。不听,则背上不忠不孝之名。天下悠悠之口,如何堵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