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偏帐不大,油灯搁在矮几之上,火苗被帘外灌入的夜风吹得猛地一矮,随即又缓缓立起。秦桧己在帐中起身恭候,见金兀术进来,躬身行礼,姿态端正,不卑不亢:“外臣秦桧,见过西太子。”
金兀术摆了摆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未再多,于矮几另一侧的垫子上坐下,随口道:“秦先生不必多礼,坐吧。”
说起来,秦桧与金兀术并非初次相见。在北地时,金兀术曾数次前来探望,秦桧自己也未曾料到,金兀术竟会与他品茶论道,谈论诗文时政。久而久之,也算得上熟络。然他心中清楚,自己乃是阶下之囚,金兀术是战胜之人,双方地位悬殊,金兀术虽一向客气,却也从未以“先生”二字称呼过他。
今日这一声“先生”,让秦桧颇感意外——看来,金军果然是到了极为不利的地步。
他未再多,依坐下,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金兀术却没有立刻谈及正事。他沉吟了片刻,似在斟酌措辞,而后开口问道:“这几日在军中,可还安好?底下的人可有怠慢之处?”
秦桧忙道:“承蒙西太子关照,一切安好。军中将土对我夫妇二人颇为照顾,并无怠慢。”
“那就好。”金兀术点了点头,又道,“军中不比城镇,条件简陋。若是缺了什么,只管开口,不必拘谨。”
“多谢西太子。”
又是几句寒暄。无非是问一问饮食可还习惯、夜里冷不冷、需不需添一床被褥之类的话语。金兀术的语气算不上多么热络,却也绝无半分蛮横之态,倒似一个寻常主人家在问候远道而来的客人。
秦桧一一作答,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暗自揣摩——金兀术越是这般客气,便越说明他此刻处境不妙。若是顺风顺水之时,这位西太子何须有这般耐心与他一个宋人寒暄?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氏。
王氏端坐一旁,面色平静,目光低垂,仿佛对二人谈话毫不在意。然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却在不经意间轻轻碰了碰秦桧的胳膊。
秦桧感受到那一碰,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他抬起头来,望向金兀术,终于开口说出了今夜的第一句正题:“西太子眼下可是遇到了难处?”
金兀术端着水杯的手微微一顿,垂下目光,叹了口气。
片刻后,金兀术放下水杯,开口了。他未曾隐瞒,也未加粉饰,将今日水师大败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银山遇伏、水师交战、斜卯阿里溃败、韩常船队被焚,以及韩世忠三次拒绝他的求和条件。最后那句“还我二圣,归我疆土,方可议和”,他也一字不漏地转述了出来。
说到末了,金兀术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与不甘:“本帅自起兵以来,从未遇过如此难缠的对手。这韩世忠,便似提前算好了我每一步棋一般,处处抢在前头。如今水师新败,士气低迷,镇江城固若金汤,本帅确是遇到了难处。”
他说完,抬起目光,看向秦桧,语气诚恳了几分:“秦先生既然主动让人传话,说有计策可献,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秦桧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面前那杯己然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放下,继而缓缓开口:“西太子,外臣确有一策,或可解眼下之困。”
“先生请讲。”
秦桧问道:“西太子以为,眼下的困局,困在何处?”
金兀术皱了皱眉,答道:“困在镇江。韩世忠扼守江面,水师攻不破,陆路绕不开。本帅孤军深入,后路不稳,粮草不济,拖得愈久,局面愈是不利。”
秦桧点了点头,又问:“那西太子可曾想过,既然镇江一时攻不下,为何非要攻镇江?”
金兀术一愣。
秦桧没有卖关子,继续说道:“西太子容禀。眼下镇江虽有韩世忠坐镇,水陆封锁严密,看似无隙可乘,然这并不意味着西面皆是死路。外臣斗胆问一句,西太子此番攻镇江,后方丹阳,可曾留人掌握?”
金兀术点头:“丹阳尚在我军手中,驻有两千人马,粮草辎重亦囤积于彼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