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范琼那一箭不止射穿了刘光世的后背,亦射穿了先锋军中最后一缕犹豫。
然战场上的事,并不会因主将的死活而立刻停止运转。实则刘光世逃跑这事,做得并不张扬,他素来如此,逃跑时从不擂鼓呐喊,只悄无声息地带亲兵拨马后退,能瞒则瞒,能掩则掩。
因而当他被范琼一箭射落马下时,前方正在与金军交战的士卒们,大多尚不知自己的主将己先跑了一步。
他们只知金军突然打开城门冲了出来,势头甚猛,前排的弟兄倒下了一片,阵脚有些乱了。有人虽在往后退,却不是溃逃,老兵们边退边喊“稳住”“莫慌”,弓箭手在后退中仍保持着还击。
几支冷箭从人群中飞出,射在了冲在最前的金军骑兵的马腿上,有两匹马吃痛摔倒,将背上的骑士甩了下来,旋即被后续的脚步淹没。
这等抵抗虽零零散散,却至少说明了一件事:这支先锋军尚未彻底崩盘。
而范琼,从一开始便未把宝押在刘光世身上。他太了解刘光世了,此人打打顺风仗尚可勉强一用,打硬仗必然后缩。因是,在他昨夜传令刘光世次日攻城的同时,他己暗中做了另一手安排:两股伏兵,早在天色未明时便己潜伏在楚州城南门的两翼。
说起来,这伏兵的位置选得极刁钻。一处藏在城南三里外的一片枯树林中,借着晨雾与树影的掩护,人马皆伏,不动如山。另一处则藏在西南方向一道干涸的河沟里,沟壑纵深,足以容纳千余人而不露痕迹。两处伏兵的距离亦是恰到好处,既不会被城头上的金军斥候察觉,又能在接到信号后迅速赶到城下。
范琼给他们的命令是:“鼓响三通,便是出击之时。不管城下打成甚么样,听到鼓声便给老子杀出来。”
当金军城门大开、骑兵呼啸而出之时,城头上的金军守将正站在垛口后面,得意洋洋地看着自家骑兵像赶羊一般驱散宋军的前排步兵。他心下暗想:这帮宋人果然不堪一击,打开城门冲一冲便散了,早知道昨夜便该出城偷营。
然他没注意到的是,宋军虽在退,但那面中军的帅旗,始终稳稳地立在高地上,纹丝未动。
正此时,鼓声响了。
宋军鼓响三通。
枯树林中,一名宋军指挥使猛地抬起头来,眼中精光一闪,拔刀出鞘,嘶声吼道:“太尉有令!出击!”
且说伏兵从枯树林中涌出,自金军骑兵的左翼斜刺里杀将过来。与此同时,西南方向干涸的河沟中,另一股伏兵亦同时杀出,从右翼包抄。两股伏兵一左一右,朝着金军骑兵的腰部狠狠夹去。
金军骑兵正在全力追击溃退的宋军步兵,阵型己拉得有些松散。待他们听到侧翼传来的喊杀声时,一切皆为时己晚,宋军先头骑兵己冲到他们面前,拦腰斩断。
“有埋伏!”金军骑兵中有人用女真语厉声呼喊,然那声音很快便被淹没在冷兵器撞击的铿锵声中。
冲在最前面的金军骑兵试图拨转马头,然高速冲刺中骤然转向,谈何容易?几匹战马收势不及,首首撞进了宋军伏兵的刀丛之中,马上的骑士被长矛捅穿,惨叫着跌落马下。后面的骑兵想要撤退,却被自家的后续部队堵住了退路,一时间拥挤一团,成了宋军弓箭手的活靶子。
而原本正在后退的宋军步兵,在看到侧翼突然杀出的自家伏兵之后,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
“是伏兵!太尉有伏兵!”
“弟兄们!援军到了!杀回去!”
那些原本己退出数十步的士卒们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握紧手中兵器,捡起地上丢弃的盾牌,重新拉开弓弦,随即红着眼发出一声怒吼,冲了回去。
一人冲,两人冲,十人冲,百人冲,溃退之势在一瞬间被逆转,宋军步兵声势再起,重新向金军骑兵涌去。
前后夹击,左右包抄。不多时,金军骑兵便被困在城外那片狭小的区域内,进退不得,陷入了彻底的混乱。
那名带队冲出的金军百夫长在乱军中被一支流矢射中咽喉,连哼都未来得及哼一声便栽下马来。
失去了指挥的金军骑兵愈发混乱,开始有人不顾一切地向城门方向突围。
城头上的金军守将急得连连跺脚,厉声喊道:“快关城门!快关城门!”
然己经来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