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这一日,通州码头,旌旗蔽日。
范琼快马加鞭,提前一日抵达通州。
到的当天,便将整座码头细细整治了一番,积雪铲尽,黄土垫道。
从码头入口至城内官道,沿途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甲士持戟而立,甲胄磨得锃亮,枪尖在冬日阳光下泛着森寒的光芒。
码头正中设下一座香案,案上铺着绸缎,摆着酒盏、果品、香炉,香烟袅袅,庄严肃穆。
范琼今日未着惯常的戎装甲胄,而是换了一身崭新的紫色官袍,头戴乌纱,腰系殿下亲赐玉带,足蹬皂靴,装扮得一丝不苟。
他立于香案前三步处,双手拢在袖中,腰背挺得笔首,目光平静地望着海天相接之处,神情恭谨而不失威仪。
他身后,通州大小官员数十人,按品级依次排列,皆是官服齐整,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一口。
再往后,则是数百名精选士卒,盔明甲亮,列成方阵,肃然无声。
说实话,这般阵势,不可谓不隆重,甚至有些逾矩了。
而这一切,皆为迎接大宋眼下最惹人注目之王驾。
清早码头寂然,唯闻风声与海浪拍岸之声。
待日头渐渐升高,海面上终于现出了船影。先是几点模糊的影子,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大,轮廓清晰起来,一艘、两艘、三艘数艘大大小小的海船,排成一列纵队,正缓缓向通州码头驶来。为首那艘船最大,船头悬着一面六纛旗帜,瞧着也算威风,不知情的,还道是大胜归来。
范琼微眯双眼,目光在那面旗帜上驻留了片刻,旋即收回视线,整了整衣冠,迈步上前,行至码头最前沿。
他拱手过头,朗声道:
“臣,应道军承宣使、江淮宣抚使、行营诸军都统制范琼,恭迎大王还朝!”
话音方落,身后通州文武官员齐齐躬身,同声高呼:“恭迎大王还朝!”
呼声震天,在海面上回荡开来,惊起一群栖息在附近礁石上的海鸟。
船队缓缓靠岸。
踏板搭好,舱门帘掀开,一名内侍先行走出,朗声道:“请大王登岸。”
俄而,脚步声自船舱深处传来,由远及近。但见一道身着紫罗曲领方团玉带的身影,现于舱门之处。
却说康王赵构立在舱门处,迎着海风与日光,微微眯了眯眼,目光扫过码头上肃然的军阵,扫过那些垂手躬身的官员,最后落在了跪在最前方的范琼身上。
坦诚而,如今的赵构瞧着比先前清瘦了不少。海上漂泊的日子显然不甚好过,不知是因是连日来未曾安眠,眼窝也有些凹陷,脸色带着久未见日光的苍白。
然到底是国朝大王,此刻赵构的腰背仍然挺得笔首,下巴微微扬起,维持着一个亲王应有的仪态。
他在两名侍卫的随护下,一步一步走下踏板,踏上了阔别数日的通州土地。
然众人皆知,阔别数日,通州却己非昔日之通州矣。
范琼待他走上码头站定,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之恭敬与欣慰,声音微微提高几分:“大王一路辛苦,臣未能远迎,还请恕罪。自听闻大王离岸以来,臣日夜悬心,唯恐大王在海上有所闪失。如今大王平安归来,臣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