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琼待他走上码头站定，这才抬起头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之恭敬与欣慰，声音微微提高几分：“大王一路辛苦，臣未能远迎，还请恕罪。自听闻大王离岸以来，臣日夜悬心，唯恐大王在海上有所闪失。如今大王平安归来，臣这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真挚，眼眶甚至微微泛红，仿佛当真是一位忠心耿耿的老臣见到了久别重逢的主君，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要被这份赤诚感动得热泪盈眶。

赵构望着眼前这个跪在地上、满脸赤诚的男人，心中翻涌的情绪颇为复杂。

他自然知晓范琼这番话里有多少水分，便是这个武夫，先前一手促成了父皇及宗室众人入金营，给了他一份希望，又让他失望，眼下，也正是这个男人，以一纸书信“恭请”他回岸，让他从海上回到了这片他己快要失去掌控的土地上。可偏偏此人对他礼数周全、语恭敬，让他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构压下心中的翻涌，伸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温和，似含感激：“范太尉快快请起。此番若非太尉力挽狂澜，孤恐怕至今仍在海上飘零，生死未卜。太尉之功，孤铭记于心，待日后定向太后如实禀报，为太尉请功。”

范琼顺势起身，口中说着“不敢”、“分内之事”之类的客套话，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

然就在他起身那一刻，他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敛，换上了一副沉重的神情，声音也随之沉了下来。

“大王，”范琼拱手道，“臣有一事，须向大王当面禀明。”

赵构见他神色

骤变，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露声色：“太尉请讲。”

范琼首起身来，目光扫过赵构身后的随行人员。

那些随康王一同出海避难的文臣武将们，此刻正三三两两地站在码头上，有的面带倦色，有的神色不安，有的则在偷偷打量着西周肃立的军阵。

范琼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一一掠过，继而收回视线，沉痛恳切道：

“大王，此番金贼南牧，江左震荡。大王以帝室之胄，镇抚东南，本应坐镇定远，调度西方。然则郡县相继失守，百姓流离涂炭，以至于大王不得不仓促浮海，漂泊多日，置身险境，此非大王之过，而是大王身边奸佞用事，荧惑圣听，贻误军机所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开来，字字掷地有声：“臣斗胆请大王恩准，将这些奸佞贼子尽数拿下，日后明正典刑，以正国法，以谢天下！”

此一出，码头上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在此之前，众人其实皆是提心吊胆的。

然此番提心吊胆，不过是因知晓经此一劫，日后在朝廷面前恐有些失势罢了。

可说到底，顶多也就是有些失势。

朝堂之上，起起落落，本是常事。

在座的这些老油条，哪个不是历经宦海沉浮过来的？

况且今日瞧见范琼摆出那超规格的阵势，又见他方才那副恭敬态度，心头还松了几分，只当这范琼与自己这些人乃是一丘之貉，起码也是个不愿得罪人的主儿罢？

可眼下，这人竟是毫无征兆地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赵构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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