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自然听得懂范琼这番话的用意。
甚么“奸佞用事”、甚么“荧惑圣听”。。。。。。
归根究底,就是要拿他身边的人开刀,剪除他的羽翼。
那些所谓的“奸佞”,哪一个不是他的心腹?
哪一个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范琼嘴上说得漂亮,口口声声“非大王之过”,可把这些人都拿下了,他这个大王还剩下甚么?
不过是个光杆司令罢了。
然范琼的话偏又说得滴水不漏,美其名曰是为大王“清君侧”,是为大王“正视听”,句句都在替大王着想,字字都在维护大王的体面。
赵构若是拒绝,岂非承认那些奸佞是自己有意纵容?
岂非承认那些失守与浮海皆是自己一手造成?
赵构张了张口,想说些甚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范琼等了片刻,见他不答,便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怎么?大王,莫非事实并非如此?”
此话一出,可算是拿捏住了大王的死穴。
赵构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他想反驳,想质问,想拍案而起,告诉范琼你算甚么东西也敢在孤面前指手画脚——然却不能。
他一反驳,便等于承认那些决策是自己的本意,便等于承认自己才是导致江南失利的罪魁祸首。
到那时,范琼拿下的到底是他身边的人,还是他本人?
这个台阶,范琼递给了他。
虽则这台阶又陡又窄,走起来憋屈至极,可他竟不能不接。
赵构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说话,忽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发黑,双腿竟有些站立不稳。
这些天在海上本就颠簸劳累,食不知味,寝不安枕,身子早己被掏空。
此刻被范琼这番软刀子一逼,急怒攻心之下,竟险些当场摔倒。
“大王!”左右两人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稳稳架住。
左边那人身材魁梧,面容刚毅,正是康王府亲卫统领杨沂中。
右边那人身形修长,眉目清秀,乃是康王身边最信任的内眷吴娘子。
两人一左一右搀扶着赵构,才未让他当众失态。
杨沂中扶着赵构的手臂,只觉他的手在微微发抖,身上冰凉。他跟随大王多年,深知这位大王心思有多重,亦不难体察此刻的局面有多憋屈。
却见杨沂中心头暗叹一声,迟疑了片刻,终是开口道:
“范太尉,末将自江南以来,一首常伴大王左右。许多时候,许多事,大王亦是身不由己。若说其中没有奸佞作祟,那自是说不通的。眼下”
他看了大王一眼,低声道:“太尉请便罢。”
吴娘子亦适时接口,温婉得体道:“范太尉,大王连日舟车劳顿,好些日子未曾好生歇息了。可否先让大王前去安顿歇息?此处的事务,便只得辛苦太尉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范琼自然不会不依不饶。
他脸上的严肃之色瞬间褪去,复又挂上了那副谦恭的笑容,连连拱手:“是臣疏忽了。大王一路辛苦,理应先歇息才是。二位尽管护送大王去歇息,其余的琐事,交给臣便是。”
他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杨沂中与吴娘子一左一右,搀扶着赵构,缓缓向码头外走去。
赵构的脚步有些虚浮,步步都走得沉重,背影在冬日斜阳的映照下,显得颇有几分萧索。
范琼目送着他们走出十余步,继而从袖中缓缓抽出一卷长长的纸卷。
那纸卷展开来,足足有三尺多长,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
范琼清了嗓子,眼神随即一凛,扬声道:
“金贼南牧,江左震惊。康王以帝室之胄,镇抚东南,孤军迎敌,郡县失守,非王之本意,实由左右用事之臣,荧惑视听,以至于仓卒浮海,王驾受惊,百姓遭苦。今王驾归还,贼寇平定,然奸佞不可不除!”
“此番祸乱,其罪在将帅调度无方,不在王。其罪在左右用事之臣,亦不在王!”
“为此,本帅列出奸佞,出榜晓谕——”
范琼的声音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开来,接着,字字清清楚楚地传入在场所有人耳中:
“资政殿大学士、门下侍郎耿南仲——”
远处,赵构的脚步猛地一顿。
“中大夫、首龙图阁、相州知州汪伯彦——”
赵构的身子晃了晃,杨沂中连忙将他扶稳。
“江南制置使司随军转运使梁扬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