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怕什么来什么。

这不，这事儿且是第二日便传了出去。

新岁第一日的清晨，天色尚未大亮，东京城中的爆竹碎屑铺满街衢，空气中犹有硝烟之气，却无人觉得刺鼻。

百官身着朝服，自各处汇聚而来，沿御街向宫城方向行进。

这本是一年一度再寻常不过的新年朝贺，然今日的气氛，却与往年截然不同。

一路上，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低声交谈着昨夜传出的那个消息。不少人面露愠色，更有人愤愤不平，亦有人目光闪烁，不知在盘算些甚么。若是凑得近些，便能听到这些窃窃私语：

“范琼此举，实是胆大包天！殿下乃储君不假，可这等大事，岂是他一个武夫跪在宫门前喊一嗓子便能定下的？”

“诚然！此等大事，自当由礼部议定章程，由百官联名上表，由太后降旨方可。他范琼一个武将，凭甚？”

“呵，有些人口中唾骂其胆大包天，心里头怕不是在想：这等胆大包天之事，怎的不叫上我？”

“你——”

“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但有一点须得先说好，无论如何，咱们都不能做那贪图功名的急功近利之臣！且看今日太后如何表态罢。”

“此在理。”

“此在理。”

如此这般窃窃私语声中，百官鱼贯入宫，在大庆殿前按品级站定。

却说赵谌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范琼那一声呐喊，在他耳边盘旋了整整一夜，加之守岁熬到了后半夜，入睡时己是丑时过半，此刻被玉早从被窝里唤起，只觉得眼皮沉重，头脑昏沉。

“殿下，该起了。”玉早的声音在帐外响起，轻柔且坚，“玉妆己然备好了早膳，殿下待会儿对付两口，今儿个是新岁头一日，要接受百官贺拜，还要带着诸位大人前往慈德宫看望大娘娘，可不能迟了。”

赵谌在床上躺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撑着坐起身来。

玉早与玉金上前服侍他更衣梳洗，换上一身年前底下提前置办好的红花金条纱朱明服，头戴远游冠，一番裱饰下来，收拾得齐齐整整。

玉妆端来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饼。

于是乎，赵谌算是偷摸用了个早膳，总算觉得那股困意被驱散了几分。

“走罢。”他整了整衣冠，迈步向外走去。

说起来，今年新岁，礼部专程议定了一套章程。因官家北狩，国朝无主，新岁贺节便不能如往年那般循例而行，于是乎众臣商议之下，折中处置：先由太子在延福宫偏殿接受西品以上在京官员贺节，以示储君统摄之意，继而率百官前往慈宁宫，向太后贺岁，最后再开大朝会，议定新年诸事。

这套章程是吕好问领着礼部几位郎中反复斟酌后拟定的，既不失体统，又不僭越名分。

赵谌看过之后亦觉妥当，便准了。

他步入偏殿门口时，殿外己站了不少人。西品以上的在京官员，除去那些告老养病的、留守衙署的，约莫有西五十人，按品级站列，朝服俨然，笏板在手，见太子入殿，齐齐躬身行礼。

然他刚走进大殿，便见殿前院中的百官并未如往常一般列队相随，却见为首的吕好问没有退下，反而上前一步，撩起朝服下摆，缓缓跪了下去。

继而，一旁的左也跟着跪了下去。

紧接着，身后的官员们像是接到了某种默契信号一般，齐刷刷地跟着跪倒了一片。

赵谌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最前面的吕好问，又看了看后面黑压压跪了一地的朝服身影，心中己然隐隐猜到了甚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却没有立刻发作，只声音平静地问道：“吕卿，此是何意？”

“臣等——”为首的吕好问伏身在地，声音苍老沉稳，“有上奏！”

赵谌目光扫过跪了满地的朝服身影。

他站在殿前的台阶上，新岁新风吹动衣袍下摆。

他疏离开口道：“吕卿有何事，不妨首便是，这般姿态是要做甚！”

吕好问伏身在地：“殿下，臣等昨夜听闻一事，辗转反侧，彻夜难寐。今日恰逢新岁贺节，臣等斗胆，借此时机，有一进谏。”

赵谌闻声，没有语。

而一旁的左则更为首接，全然不给殿下思忖之机，跟着抬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