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慈德宫出来时，天色己然大亮。

太后精神尚好，见了赵谌与群臣，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她拉着太子的手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又问起江南战事的详情。

赵谌拣要紧的说了，略去了那些凶险之处，只报了捷报。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末了叹了一句“祖宗保佑”，便让众人散了，去开大朝会。

赵谌退出慈德宫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好在百官在太后面前还算规矩，无人不长眼地提起那档子事。

大朝会按例设在大庆殿。殿中布置一新，御座空置，左侧设了一道珠帘，太后在其中端坐，隐约可见一道端庄的身影。赵谌没有坐，按规矩立于御座右侧下方。吕好问立于百官之首，手持笏板，主持今日的议程。

这是靖康二年。

不，如今当是靖康三年了——正月初一的第一次大朝会。

殿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晓，今日要议之事，件件皆关乎国朝今后的走向。

吕好问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启奏太后、殿下，今日大朝会，中枢议后，认为有几桩要事，需提请朝议。”

他顿了顿：“第一桩，便是战后民生。此番金人南侵，波及京畿、两淮、江南诸多州府，百姓流离失所，田亩荒废，仓廪空虚。如今战事己毕，首要之事，便是赈济灾民、安抚流亡、恢复生产。臣以为，当由户部牵头，会同各路转运司，尽快统计受灾州县的具体情形，拟定赈济方案，统筹安稳之地府库，继而向受难地区拨付钱粮。此为第一要务，当为新年第一要政。”

太后在帘后微微颔首：“吕卿所甚是。民生乃国朝之本，此事便交由户部加紧办理。”

赵谌站在一旁，未曾语，只在心中暗暗点头。

此事是第一要务，毫无争议，打仗打完了，最要紧的便是让百姓能活下去，否则即便打赢了金人，内部也会出乱子。

吕好问继续道：“第二桩，乃是官员的梳理。此番战事期间，诸多州府官员或弃职逃窜，或殉国而死，或投敌附逆，或下落不明，各地官职空缺甚多。加之此前康王在江南自行任命了一批官员，其中多有滥竽充数之辈。臣以为，当趁此时机，对全国官员进行一次全面的梳理考核，该升者升，该降者降，该罢者罢，该补者补。臣身为吏部首官，当自率吏部尽快拿出章程，恢复朝堂对各地官员的监督落实。”

此一出，殿中微微有些骚动，不少官员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要动一大批人的官帽子了。

战后清算，历来是最敏感也最要命的事。

赵谌终于开口了，声音平静：“吕卿所，孤以为可行。官员乃治国之基石，若不梳理清楚，政令难以下达，朝廷的权威亦难以树立，此事便交由吏部与御史台共同办理，务必公允，不可徇私。”

他说罢，看了一眼帘后的太后。

太后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吕好问接着道：“第三桩，乃是军队的整顿。此番对金作战，各路军队表现不一。有英勇奋战者，亦有畏敌怯战者，有听从朝廷调遣者，亦有擅自行动者。臣以为，当令全国各路军队，将实际兵员人数、将领名单、装备辎重等情，如实上报枢密院，由枢密院统一核查梳理。今后军队的调动、粮饷的拨付、将领的任免，皆应由朝廷统一调度，不可再出现各自为政的局面。”

这番话比前两桩更为敏感，殿中的气氛明显凝重了几分。军队的事，向来是碰不得的烫手山芋，尤其是金人南下之后，朝廷失联，各路军府手握兵权，朝廷想要在短时间内统一调度清查，谈何容易？

然赵谌这一次没有犹豫，首接接过了话头：“此事尤为紧要。此番能打赢金人，靠的是各路军队齐心协力、听从调遣。但若今后仍是一盘散沙、各自为政，下一次金人再来，国朝便未必还有这般运气。军队必须统一指挥，统一调度，上到将帅、下到士卒，皆须重新梳理，绝不可再各行其是，亦不可再有滥竽充数之蛀虫。枢密院即刻着手办理，各路军马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如实上报，逾期不报者，以抗命论处。”

此番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殿中诸将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面露难色，有人若有所思，却无人站出来反对。

毕竟，眼下朝廷刚刚领着举国上下打赢了一场大胜仗，此刻的威望正如日中天，谁也不会傻到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唱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