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正月初二,本是亲朋好友团圆的日子。东京城中家家皆是热闹团聚,街头巷尾随处可见提着礼物走亲访友的行人,孩童们兜里揣着零嘴吃食和几枚随年铜钱,三五成群在巷口嬉戏玩耍。
然延福宫中,却是一片恍若隔世的沉寂。
赵谌将自己关在暖阁里,整整一日不曾出门。
无人知晓他坐在里面做了些甚么、想了些甚么。
玉金端去的午膳原封不动地被撤了出来,玉早送去的茶汤放到没了热气也未见动过。
刘勇卒在门外站了许久,竖着耳朵听了半晌,里头一点动静也无,若不是晓得殿下少年正茂,真就得开门去瞧瞧了。
宫人们上下皆知情形不对,走路越发小心翼翼,说话越发压低声音,连廊下悬挂的红绸都仿佛比往日安静了几分,不敢随意飘动。
一众臣子亦不知太子殿下是喜是怒、是哀是伤,只好暂且不去触这个霉头。
再之后,宗府遵照老帅遗愿,治丧从简。
老人走之前交代过,国朝正值多事之秋,国库不丰,百姓甫经战乱,不可铺张浪费,丧事一切从简,不必惊动西方,不必大操大办,更不许各地官员借机奔丧送礼,劳民伤财。
朝廷便就尊重了他的遗愿,未曾大张旗鼓地操办。
然消息传出去之后,出殡那一日,东京城的百姓还是自发地走上了街头。
无人组织号召,甚至说不上到底是谁先起的头,只是在那日清晨,当宗府的灵柩从那条不起眼的巷子里缓缓抬出时,街道两旁己然站满了人。
灵柩经过之处,国朝百姓垂首送行。
而国朝这一年的新年,就在这样一种悲喜参半的气氛中,悄然过去了。
太子殿下这些日子极少露面。每日的早朝虽未中断,但他坐在珠帘旁听政时,话比从前少了许多。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准奏的时候准奏,该交给各部议办的事情也照常批下去,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运转,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种滋味,众人总觉得缺了些甚么。
主要是许多要紧之事,殿下至今只字未提。
他不提,旁人便不好开口。吕好问几次在朝会后故意留到最后,想寻个机会探探殿下的口风,可每回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太子殿下便己起身离座,客客气气地道一声“吕卿辛苦”,便径首去了。
赵鼎也试过上奏之时,在末尾轻描淡写地带了一句“诸般事宜宜早定为妥”,殿下瞥了一眼,也便没了下文。
这一来二去,朝野上下便都有些摸不着底了。私下里不少人议论,殿下是不是被宗帅的去世打击得太重,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需得些时日。也有人觉得,上头那些相公太尉们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毕竟许多事,急不得,也躁不得。各种猜测皆有,却没有一人能说得准。
而咱们太子殿下每日做的事情则甚是简单:早起,听政,用膳,看书,入夜便熄灯就寝。
偶尔会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到延福宫东侧那片梅林中去,站上一炷香的工夫,望着枝头零落的梅花出神,然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返回暖阁。
一转眼,便到了元宵。
按大宋的惯例,元宵是东京城一年中最热闹的节日。
往年的这个时候,御街上会竖起高达数丈的灯山,扎制成鳌山、蓬莱、仙鹤之类种种形状,上头缀满成千上万盏花灯,入夜后点燃,流光溢彩,灿若星河。到了时辰,宣德楼前便会搭起露台,伶人奏乐,歌舞彻夜,天子携百官登楼与民同乐,赐酒赐钱,万家欢呼。
然今年的元宵,朝廷没有举办大型灯会,只默许百姓各家自行悬挂灯笼,算是应个景儿。
宫中亦未安排任何宴饮庆典,只在各处廊下多挂了几盏灯,比平日亮堂些罢了。
即便如此,入夜之后的东京城,仍被星星点点的灯火装点得颇有几分节日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