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调外机在窗外发出最后一声嘶哑的嗡鸣,彻底停了。
七月的江城,暑气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死死捂在居民楼的每一个角落。王阳明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皮肤时,黏腻的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客厅的老式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扇叶上积满的灰尘被甩下来,落在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上,像一层薄薄的霉。
“签了吧。”杨梅的声音从沙发那头传来,冷得像冰。她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棉麻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腕上一道浅淡的疤痕——那是去年吵架时,王阳明失手推她撞在桌角留下的。
王阳明没抬头,指尖捻着那支签字笔,笔杆上的汗渍让他握不住。“梅子,我们再谈谈,”他声音发涩,“锦还小,他不能没有完整的家。”
“完整?”杨梅笑了,笑声里裹着泪,“从你把邓秀敏领进家门的那天起,这个家就碎了。王阳明,我忍了三年,够了。”
陆锦的房间门“吱呀”一声开了。八岁的男孩抱着半旧的奥特曼玩偶,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他怯生生地看了看父母,又把脸埋进玩偶的绒毛里,小声嘟囔:“爸爸妈妈,别吵架好不好……”
王阳明心口一揪,刚要起身去抱儿子,杨梅已经先一步走过去,蹲下身替陆锦理了理头发。她的动作很轻,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锦,跟妈妈走,以后我们娘俩过。”
陆锦的眼泪啪嗒掉在玩偶上,他抬头看王阳明,眼里满是哀求。王阳明喉咙发堵,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他们母子。三年前那次同学聚会,他喝多了,和大学时就暗恋的邓秀敏发生了关系,后来邓秀敏找上门,杨梅知道后,这个家就再也没安生过。
窗外的蝉鸣突然尖锐起来,刺得人耳膜生疼。王阳明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尖落下的那一刻,他感觉有什么东西从心口裂开,凉飕飕的风往里灌。
杨梅收起协议书,塞进包里,又替陆锦背上小书包,临出门时,她回头看了王阳明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彻底的疲惫。“王阳明,照顾好自己。还有,锦的抚养费,我会让律师跟你对接。”
门被带上,“咔嗒”一声,像一把锁,把王阳明锁在了空荡荡的房子里。吊扇还在转,灰尘继续往下落,落在他空荡荡的掌心。
他瘫坐在沙发上,摸出手机想给邓秀敏打个电话,却发现手机没电了。起身去拿充电器时,脚踢到了茶几底下的一个纸箱——那是杨梅收拾出来的,都是他的东西。纸箱敞着口,里面掉出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是大学毕业时的合影,他和杨梅站在中间,邓秀敏在最边上,笑靥如花。
心脏猛地一抽,王阳明蹲下身,把照片捡起来。照片上的杨梅,眼睛亮得像星星,那时候,她看他的眼神里,全是爱意。
他把照片揣进兜里,起身去阳台抽烟。晚风带着热气吹过来,楼下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线下,有个黑影贴着墙根走,身形佝偻,看不清脸。王阳明没在意,只当是晚归的邻居。
抽完烟,他回到客厅,刚要开灯,突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人对着他的脖子吹了口气。他猛地回头,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吊扇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
“是错觉吧。”他喃喃自语,打开了灯。
客厅的光线亮起来,却驱不散他心里的寒意。他走到陆锦的房间,孩子的小床上,还留着半个印着奥特曼的枕头,床头柜上摆着没拼完的乐高。王阳明伸手摸了摸枕头,指尖触到一丝冰凉,像是有人刚躺过。
他皱了皱眉,以为是空调停了之后,房间里的潮气。
夜里,王阳明躺在主卧的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没有了杨梅的鼾声和陆锦的梦话,这屋子安静得可怕。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杨梅离开时的眼神,还有陆锦的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要睡着,忽然感觉身边的床垫陷下去一块,像是有人躺了上来。
他猛地睁开眼。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他侧过头,只见枕边的位置,赫然蹲着一个黑漆漆的人影。那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王阳明的血液瞬间冻住,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想抬手去开灯,却发现四肢僵硬得像灌了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