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午年,寒露。
槐安巷的青石板路被夜雨泡得发涨,巷口的老槐树落了满地碎叶,踩上去像踩碎了一滩滩软烂的尸骸。七十二号院的朱漆大门虚掩着,铜环上的绿锈被雨水冲得发亮,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歪了一角,红漆剥落处,露出底下刻着的一行小篆——“妄入者,魂不归”。
我叫苏妄归,名字是爷爷取的。他是槐安巷最后一位守巷人,也是在我十六岁这年,把我锁进七十二号院的人。
“妄归,记住爷爷的话。”爷爷的声音透过门缝传进来,带着雨水的湿冷,“三日内,别开后门,别捡门槛上的东西,别回应夜里的敲门声。等寒露一过,我来接你。”
我攥着书包带,指尖冰凉。书包里装着爷爷给的三样东西:一把铜制的鲁班尺,一块刻着“槐”字的木牌,还有一本线装的《槐安巷禁忌录》。封皮泛黄,第一页就是爷爷用毛笔写的字:“世间禁忌,皆为人心。你守的不是巷,是自己的魂。”
巷子里的风卷着雨丝钻进门缝,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我靠着门板坐下,翻开《禁忌录》,第一卷第一页,只写着八个字:槐安七十二,封门不封魂。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道虚掩的大门,一旦关上,就再也不是用来防外面的东西——而是用来防里面的。
第一章
捡骨
七十二号院是座两进的老宅子,前院种着一棵歪脖子槐树,后院是三间正房,东西各有一间耳房。爷爷走后,我把行李搬进了东耳房,刚放下书包,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嗒、嗒”的声响。
像是有人用指尖,轻轻敲着青石板。
我攥紧鲁班尺,走到院门口。虚掩的大门外,空无一人,只有雨丝斜斜地织着。门槛上,却放着一个白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水面上漂着七片槐树叶。
《禁忌录》第二卷第七条:寒露夜,门槛莫捡碗。碗盛槐叶水,是给死人的奠。
我咽了口唾沫,刚要转身,碗里的清水突然晃了一下。不是风,是碗自己晃的。水面上的槐树叶,竟顺着同一个方向,慢慢旋转起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碗里搅动。
“苏妄归。”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巷口飘来。很轻,像棉线,却精准地缠在我的耳膜上。
“我的碗,掉在你家门口了。”
我猛地抬头。巷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女人。她的头发很长,湿漉漉地垂在肩头,遮住了半张脸。她的脚边,没有影子。
《禁忌录》第一卷第三条:无影者,非活物。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在门框上。铜环硌着我的脊梁,冰凉刺骨。
“你是谁?”我攥着鲁班尺,声音发颤。
女人慢慢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青石板上,没有一点声响。走到门槛前,她低头看着那碗槐叶水,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很怪,像是被人用刀刻在脸上的,僵硬地扯着嘴角。
“我是林晚槐。”她说,“这院子,是我的。”
我想起爷爷说的话。七十二号院,几十年前曾住过一户林姓人家,一夜之间,全家七口,无一生还。死因成谜,只留下一句传:林家捡了不该捡的骨头,招了不该招的魂。
《禁忌录》第三卷第十一条:槐安巷有七十二禁忌,最忌捡骨。骨入宅,魂随行。
林晚槐伸出手,想去捡门槛上的碗。她的手指很细,皮肤白得像纸,指甲缝里,藏着一点黑红色的泥。
“别碰!”我脱口而出。
林晚槐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缓缓抬起头,头发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张脸。
那是一张没有眼睛的脸。
眼窝处,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没有眼珠,只有湿漉漉的泥土,正顺着脸颊,一滴滴往下掉。
“为什么?”她问,“那是我女儿的碗。”
我猛地想起,《禁忌录》里写着,林家七口,最小的是个五岁的女孩,名叫林念槐。寒露那天,她在巷口玩,捡了一根埋在槐树下的骨头,带回家煮了汤。
当晚,林家灭门。
“你的女儿……”我喉咙发紧,“她已经不在了。”
“她在。”林晚槐笑了,这次的笑容更僵硬,“她在这院子里,等着我给她盛汤。”
她的手,终于碰到了白瓷碗。
“哗啦——”
碗碎了。
清水混着槐树叶,洒在青石板上。奇怪的是,那些水没有顺着石板缝流走,反而像有生命一样,慢慢向我脚下爬来。槐树叶漂在水面上,七片叶子,竟拼成了一个小小的“女”字。
我下意识地后退,脚却踩在了一片槐树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