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嫂,我知道文书上是这么写的,可娘说……”
“娘说什么?”
“娘说文书归文书,孝道归孝道。让儿媳的不能不认婆母。”
“三弟,我问你一句话,你如实答。”
“你、你问。”
“当初分家,娘给长房分了什么?”
顾老三不吭声了。
“三间破屋,一袋霉米,一床旧被,两把农具。六十二两的血汗钱,一文没退。三弟你摸着良心说,这叫分家,还是叫扫地出门?”
“大嫂……”
“我没拦着你传话。你回去跟娘说,文书上写得明明白白,各房自理,互不相欠。娘要是觉得这规矩不对了,想改,行,请村长来,当着全村人的面重新立契。”
沈鹿宁把文书慢慢折好,声音还是温温和和的。
“对了,三弟替我多问娘一句。要是重新立契,那当初分家的账,是不是也得重新算算?六十二两,娘打算怎么分?”
顾老三的脸白了。
他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跟生了根似的,半天挪不了步。嘴唇抖了两抖,到底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门口传来一声沉闷的咳嗽。
顾砚舟不知什么时侯站在了沈鹿宁身后。他没说话,手里拎着柴刀,刀刃朝下,刀背搭在腿边。
就站在那儿。
顾老三一看见他,脊背明显缩了一截。
他咽了口唾沫,扯出一个极为勉强的笑。
“那、那大嫂,大哥,我先、先回去了。”
“三弟慢走,天黑路滑。”
顾老三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又急又碎,出了院门差点绊在门槛上。
跌跌撞撞走出去老远,再没回头。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小记嘴里的山药饼早啃完了,两只手搭在门框上,歪着脑袋看他娘。
“娘,三叔怎么跑那么快?”
“他赶着回去交差呢。进屋去,把被子铺好。”
小记“哦”了一声,缩回屋里了。
沈鹿宁低头把分家文书在手里翻了个面,仔仔细细捋平了折痕。
顾砚舟在她身侧站了一会儿,开口了。
“她不会善罢甘休。”
“嗯,随她。”
沈鹿宁把文书卷好,走进屋里,蹲到炕角那面墙跟前。墙面的土坯有一块是松的,她前两天收拾屋子的时侯发现的,往里一推刚好有个巴掌宽的暗格。她把文书塞进去,外头拿一块干泥巴堵住。
“这文书是咱们的护身符,得收好了。”
顾砚舟跟进来,在炕沿上坐下。
他看了她一眼,安静了两拍。
“她会去找村长。”
沈鹿宁正坐回油灯底下,把绣针拈了起来。
听见这话,她的嘴角弯了弯。
“那正好。”
她把那块巴掌大的碎布展在膝头上,丝线在指尖绕了两圈,穿进针眼。
“今晚这方帕子得赶出来。明天去镇上,我得让所有人看看,长房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灯火跳了一下,映着她低头穿针的侧脸。
针尖扎进布面,一进一出,一朵牡丹的轮廓在碎布上渐渐成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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