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油烧了整整一夜。
沈鹿宁咬断最后一根丝线时,窗纸已经泛白。她把绣好的帕子用油纸裹了,压到枕头底下。
院门被拍得砰砰响。
“鹿宁!你婆母天没亮就跑村长家哭去了!”
王婶子的大嗓门隔着院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沈鹿宁拍了拍手上的线头,去开门,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婶子,她什么时侯去的?”
“卯时刚过就去了!坐在人家堂屋哭天抹泪的,说你不孝,说分了家一文钱孝敬都不给。村长派他家小孙子来传话,让你和砚舟上午过去当面说清楚。”
“知道了。”
“你怎么一点不急?”
“昨晚就料到了。婶子帮个忙,小记先搁你家待半天。”
“成,送过来就是。可你想好了怎么应对没有?你那婆母一哭起来,十头牛都拉不住。”
“她哭她的,我算我的。”
王婶子摇着头走了。
沈鹿宁回屋,从墙根暗格里取出分家文书,又把账册揣进怀里。
顾砚舟已经站在灶房门口了,显然全听见了。
“一起去?”
“你跟我去,到了什么都不用说。”
“好。”
“不过要是她想动手……”
“不会让她碰你。”
送了小记到王婶子家,两人一前一后往村东头走。
村长顾德福家的堂屋不大,八仙桌摆正中,两侧各放一条长凳。
顾老太已经坐在左边了,眼圈通红,鼻头也红,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帕子。三弟妹刘氏站在她身后,垂着头不吭声。
院门敞着,外头已经聚了三四个路过的村民,伸着脖子往里瞅。
村长看见他们进来,抬手指了指右边的凳子。
“坐吧。嫂子一早来找我,两头的话我都得听听。”
沈鹿宁刚坐稳,顾老太那边已经开腔了。
帕子往脸上一捂,声音拔得又尖又颤。
“村长您给评评理啊!我含辛茹苦养大三个儿子,老大是最费心的那个!打小l弱,三天两头请大夫抓药,花了多少银子我自个儿都数不清了。后来腿又坏了,我到处借钱给他治,借得我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
她抽了两声鼻子,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不容易给他娶了媳妇,我哪样亏待过他们?现在分了家,我一个当娘的,就想让他们每月给一百文养老钱,过分吗?”
手指往沈鹿宁方向一戳。
“她一文都不肯掏!村长,您说说,这还是人吗?”
门口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门口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被旁边的人拉了一把。
村长没接茬,端着茶碗吹了吹,转头看沈鹿宁。
“大媳妇,你婆母的话你听见了,你有什么说的?”
沈鹿宁没急着开口。
她等了等,等门口的人又凑近了两步,才从怀里取出分家文书,展在桌面上。
“村长叔,这份文书您亲笔签的字,我先把上头的话念一遍。”
村长点了下头。
“顾家长房与本家分户另立,各房口粮田产各自料理,互不相欠,互不拖累。此后婚丧嫁娶,各管各事。”
念完,她把文书转向顾老太。
“娘,底下这个手印是您按的吧?”
顾老太脸色一变。
“文书归文书,孝道归孝道!让儿媳的不认婆母,天理不容!”
“好,娘要论孝道,那今天咱就当着村长和乡亲们的面,把孝道这笔账好好算算。”
沈鹿宁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翻到第一页,手指点在纸面上。
“娘说养砚舟花了不少银子,那砚舟这些年挣的钱交给了家里多少,我一笔一笔念。”
“第一年,码头扛货八个月,工钱四两二钱,全数交给了家里。”
“第二年,张家铺子打整年的工,六两,全数交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