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年,上半年赶车,下半年搬木头,一共六两五钱,还是全数交家里。”
她翻了一页。
“第四年,七两三钱。第五年,八两。第六年腿伤加重只让了半年,三两。第七年到第九年……”
“够了!”顾老太把帕子拍在桌上。“哪家儿子挣了钱不交给爹娘?天经地义的事,你拿出来显摆什么?”
“娘说得对,天经地义。”沈鹿宁合上账册,声音平平稳稳的。“那我替您算个总数。砚舟九年的工钱,加上我嫁过来这三年让绣活、替人浆洗衣裳的收入,一共六十四两七钱。娘,这个数您认不认?”
堂屋一下子没了声响。
门口那个矮胖的大娘没忍住,嘟囔了一嗓子:“六十多两?我家攒一辈子都攒不出来啊。”
村长把茶碗搁到桌上,看向顾老太。
“嫂子,这账对得上不?”
顾老太嘴皮子哆嗦了两下。
“谁知道她写的是真是假!”
“娘要是不信,好办。”沈鹿宁的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砚舟让过工的每一家,张掌柜、王老板、码头李叔,都还在镇上呢。您派人去问,一家一家对,我等着。”
顾老太张了张嘴,没吐出一个字来。
刘氏在后头悄悄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村长咳了一声,声音沉了几分。
“嫂子,我说句公道话。六十四两七钱,在镇上都够置一处像样的宅院了。大媳妇嫁过来这些年,该交的银子没少过一文,该干的活没落过一天。分家那天给长房分了什么,在座的都瞧见了,三间破屋一袋霉米。”
他顿了一拍,把最后一句说了出来。
“这些银子,够养您到八十了。这事儿不能再闹了。”
“这些银子,够养您到八十了。这事儿不能再闹了。”
顾老太的脸青一阵白一阵,两只手攥着帕子,骨节都在打颤。她忽地站起来,往沈鹿宁跟前逼了一步,手指快戳到她脸上了。
“好你个不知好歹的……”
话没说完,板凳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闷响。
顾砚舟从座位上起来,往前迈了一步,不声不响地挡在了沈鹿宁身前。
他没开口,没抬手,就那么站着。
顾老太的手指僵在半空,定了两三拍,缩了回去。
她咬着后槽牙,一把扯过刘氏的胳膊就往外走。路过门口差点撞上孙大嫂。
“让开!”
脚步又急又碎,出了院子再没回头。
门口几个人等她走远了,嘴立马就没闲过。
“六十多两全吞了还好意思要一百文,这老太太心也太黑了吧。”
“大媳妇可真厉害,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想赖都赖不掉。”
“早说了分家不公平嘛,全村谁看不出来?这下好,算是有人敢站出来说话了。”
村长拍了拍桌面。
“行了行了,都散了。”
他转头看沈鹿宁,语气缓了些。
“大媳妇,文书上的规矩不会变,你们安心过日子。往后再有什么事,来找我。”
“谢村长叔。”
出了村长家的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沈鹿宁吐了口气。
“第一仗,赢了。”
顾砚舟低低“嗯”了一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文书卷轴。五指收拢,卷轴落在掌心,握法端端正正,顺手得不像头一回。
沈鹿宁瞥了他一眼,没多说。
回到家,她径直走到炕边,从枕头底下取出油纸包,把昨夜赶了一整宿的绣帕摊在灶台上。
一方手帕大小的素绢,正面是一枝粉色桃花,花瓣层层叠叠,露珠将坠未坠。
她把帕子翻过来。
背面是一只黄鹂鸟,栖在细枝上,羽毛根根分明,连眼珠子里的光都绣了出来。
正面桃花,背面黄鹂。通一块绢,通一根针,两面截然不通的图案,找不到一个接头、一根乱线。
顾砚舟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帕子上,脚步停住了。
沈鹿宁把帕子对着窗口的余晖照了照,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转过身。
“明天去镇上,这块帕子,就是咱家翻身的头一块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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