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没了。
沈鹿宁的语速不紧不慢,跟方才和张师傅讨论窗户一个腔调。
“六十二两,砚舟从十三岁开始让工,窑上码头上一身伤一身汗挣回来的。分家那天当着村长面算的,一文不差。这笔钱全进了老宅,砚舟手里一文没落过。爹,您还记得吧?”
“那些钱……早花完了……”
“花完了?花在哪儿了?给二房盖房了?给三房添地了?村长那儿记着账呢,爹要是忘了,我帮您再捋一遍?”
“你……你别揪着老账不放……”
“爹,这账不是我揪的,是您自已送上门来的。您不提搭房子,这六十二两我提都懒得提。您一开口,这笔账就跟着出来了,怪不着我。”
“砚舟是我养大的!”顾老头的声音拔高了,“他赚的钱交到家里,天经地义!”
“养恩是养恩,账是账。砚舟七年赚了六十二两全交了老宅,分家那天村长说的,两清。爹,您是想分了家又并回来?”
顾老头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沈鹿宁的声音降了两分,但话不软。
“爹,赡养的规矩文书上写着,一年一两银子,我们到期就给,没赖过。盖房的砖瓦木料全是分家后自个儿赚的,没沾老宅一文。您想搭新房,拿自个儿的钱,这是正理。”
顾老头不看她了,转头盯着顾砚舟。
“砚舟!你一句话不说?爹跟你说话呢!你转过来看看我!”
砖递出去。拿一块。再递。
从头到尾,没转身,没抬头。
顾老头盯着那个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垮下来。他攥了攥拳又松开,转过身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停了。
走了几步,停了。
“砚舟。”
搬砖的声音没断。
等不来回应,脚步重了些,拐出巷口走了。
王大壮从灰浆桶后面冒出头来。
“嫂子,走了?”
“走了。”
“噎得够呛。”
“理在这儿,谁来都一样。”沈鹿宁转头看了一眼顾砚舟的背影,他手上节奏不变,只是握砖的指节绷得发白,“大壮,你干活吧,别看了。”
“哎,好。”王大壮缩回脑袋,搅了两下灰浆,又冒出来,“嫂子,对了,你公公刚才在那排灰浆桶边上站了一阵子,我还当他在看咱砌的墙。”
沈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灰浆桶边站了多久?”
“不短,比别处长。中间还弯了一下腰,我以为他看地基呢。”
“弯腰的时侯旁边有人吗?”
“没有。张师傅在东墙那边,我在对面搬料,他站的那个角正好谁都够不着。”
沈鹿宁没接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日头偏西,张师傅带人收了工,帮工散了。沈鹿宁绕着砌好的墙根走了一圈查砖缝。
走到西墙根,她蹲下来按了按最底下那层砖缝里的灰浆。
手指陷进去了。
她又按旁边一条。硬的。
回来再按。一戳就是个坑。
沈鹿宁站起来,走到灰浆桶跟前。四桶里三桶见了底,剩一桶大半记。她伸手抓了一把出来,在指尖搓了搓。粗糙,硌手。灰白色里夹着黄褐色碎粒。
“砚舟,你过来。”
顾砚舟放下砖走了过来。沈鹿宁把手里那把灰浆递到他面前。
“搓搓。”
顾砚舟碾了两下,抬起头来。
“沙子。”
“有人在灰浆里掺了沙子。这桶下午才用的,上午三桶没问题。”
“西墙下午砌了三层。”
“全得拆了重来。”沈鹿宁在围裙上擦了手,声音压低了,“砚舟,王大壮说你爹下午在这排灰浆桶边上站了一阵子,还弯过一次腰。那个位置,是个死角。”
顾砚舟没说话,目光落在巷口方向。
“砚舟,你说你爹今天来,是为了讨两间房,还是给别人打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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