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弃?”沈鹿宁把那张喜鹊登梅举到夕阳底下,剪纸的线条透出光来,细密匀净,一刀都不毛。“赵氏,这手艺你藏了多久了?”
赵氏搓着手指,声音矮下去了。“小时侯跟外婆学的,不值什么钱……”
“不值钱?你看这鱼尾巴的弧线,收得这么干净,手上差一丁点就废了。你管这叫不值钱?”
赵氏眼圈泛红,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
“行了,先回去吧。”沈鹿宁把窗花仔细收好,“等搬新房那天,这几张我贴正房大窗上。”
“正房?”赵氏愣住了,“大嫂,那可是你们住的屋子……”
“正房朝南,窗户最大,贴上去最亮堂。好东西就该搁在最显眼的地方。”
赵氏站了好一会儿,转身快步走了。到了巷口才飘回来一句话,闷闷的,鼻音重得很。
“大嫂,谢谢。”
十天后,新房彻底完工。
张师傅验完最后一道墙缝,从脚手架上跳下来,拍了拍手。“沈娘子,活儿齐了,你验收吧。”
沈鹿宁跟着他从院门口一路往里走。
“张师傅,这院墙够高吗?”
“一人半高,四个角全是整砖,三十年不带晃的。”
“地基呢?”
“条石打底,抬了三寸,下再大的雨也不返潮。沈娘子你踩踩门槛,整条青石的。”
沈鹿宁踩了两下,稳稳当当。
“行。里头家具你过目了没有?”
张师傅啧了啧嘴。“看了。沈娘子,说句实话,你家大郎那手木工活,比我带十年的大徒弟还老到。”
“怎么讲?”
“你自已看。”
沈鹿宁推开正房的门。
堂屋正中一张方桌、四把椅子。她走过去,手掌按在桌面上推了推,桌子纹丝不动。蹲下来看桌腿和横撑的接口,没有一颗钉子。
“纯榫卯?”
“纯的。”张师傅弹了弹桌面,“你听这声,木头选得好,榫头角度精准,一般木匠干二十年不一定有这水平。”
“他说自学的。”
“自学?我干了一辈子这行,能自学出这手艺的,还没见过。”
沈鹿宁站起来走进西边卧房。一张大床靠北墙,四根柱子打磨得没一个毛刺,旁边立着三层衣柜,门板上刻了卷草纹,线条一气呵成。她手指沿着刻痕划过去。
刀法干净,跟他写字的笔锋一个路数。
小记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扎到床边。
“娘亲!这是我的床吗?好大!比以前的硬多了!”
“你以前睡的不是床,是几块板子拼的。”
“这上面还有栏杆!爹让的?”
“你爹让的。怕你睡觉滚下去。”
“我才不会滚!”小记翻了个身,拨浪鼓磕在挡板上,咚的一响。
沈鹿宁蹲下去摸了摸挡板的边缘,角全倒了圆,光溜溜的,磕不着人。
“张师傅,工钱明天结清。这一个月辛苦您了。”
“沈娘子客气,有活再找我。”
张师傅前脚走,院墙外头就响起王大壮的嗓门。
“嫂子!石榴树栽好了!正对着院门!”
“正不正?”
“我拿绳子量的!歪一点都不答应!”
“我拿绳子量的!歪一点都不答应!”
“大壮,晚上留下吃饭!”
“嫂子你说的啊!我去叫我媳妇!”
王婶子挎着篮子进了院门。“嫂子!新房得熏艾草!我给你薅了两大捆!”
“你把你家后山薅秃了吧?”
“秃了也值!搬新房的大喜事,整条巷子跟着高兴!”
赵大嫂端着盆面进来。“大嫂,搬家头一顿得吃长寿面,面我和好了,你今天不准动手!”
“行,灶台归你。”
小记从屋里窜出来,拨浪鼓摇得咚咚响,穿过院子钻进东厢,又从仓库后门绕出来,一圈跑完气都不喘。
“娘亲!从这边跑到那边要一百步!不对,忘了,再数一遍!”
说完又撒腿跑了,拨浪鼓的声响从东头荡到西头。
王婶子乐得合不拢嘴。“这孩子,跟小马驹似的。”
“窝了半年,可算撒开了。”
顾砚舟从后院走过来,肩上扛着一条打磨好的木板。
“砚舟,还让什么?家具不是齐了?”
“小记的床差个挡板。”
“里面那个不是你装好了?”
“那个矮了,再加一条高的。”
王婶子在旁边直摇头。“大郎,你这当爹的,心操得比娘还细。”
顾砚舟没应声,扛着板子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