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在旁边咳了一声。
小记捂住嘴,吐了吐舌头,抱着碗跑了。
张奶奶坐在上首,吃得不多,一碗粥一块鱼。吃到一半,她搁下碗,拿起拐棍在地面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院子里的说笑声一层一层矮下去,连王大壮都闭了嘴。
张奶奶的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最后落在沈鹿宁和顾砚舟身上。她的声音带着上了年纪的沙哑,但字字送到每个人耳朵里。
“半年前分家那天我就说了,这两口子不简单。”
没人插嘴。
“分家分了什么?三间漏雨的破屋,一袋发霉的陈米,一口缺角的锅。全村人背后说什么,我都听见了。说他们活不过冬天,说大郎是个瘸子养不了家,说新媳妇迟早要跑。”
她抬手指了指四周齐整的青砖墙,指了指头顶的屋梁,又指了指桌上记记当当的菜碗。
“你们看看,这是活不过冬天的人家?”
没人出声。
“这房子,是全村最气派的。靠的什么?不是天上掉的,是这两口子一针一线绣的,一锄头一锄头刨的,一坛一坛酱让出来的。手和脑子,缺一样都撑不到今天。”
拐棍又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在座各位,谁以后再小看他们,先问问我这根拐棍答不答应。”
安静了一小会儿,王大壮头一个拍了桌子。
“答应个屁!谁敢小看嫂子,我王大壮第一个不干!”
“就是!大嫂子的本事,全镇找不出第二个!”
“我敬嫂子一碗!”
“我敬嫂子一碗!”
叫好声一浪接一浪,碗碰碗的声音清脆得跟敲锣似的。
沈鹿宁端起碗站起来,朝张奶奶弯了弯腰。
“张奶奶,这半年多亏您照应,这碗酒我敬您。”
“我照应什么了?是你自已争气。”张奶奶端起碗抿了一口,“好酒,谁酿的?”
“我酿的。”
“那以后多送我两碗。”
“年年送。”
日头偏西,客人陆续散了。王婶子帮着收了桌子,赵大嫂和孙大嫂抢着洗碗,被沈鹿宁赶走了。
“都回去吧,忙了一整天了。”
“大嫂你也歇歇……”
“没几个碗,你们走吧。”
院子空了。小记趴在新床上,拨浪鼓搁在枕边,睡得四仰八叉。
灶房里,沈鹿宁把碗碟泡在木盆里,一个一个地刷。井水凉丝丝的,从指缝间淌过去。窗外月色白亮亮的,映在水面上晃了晃。
灶房门口响了一声脚步。
她没回头。
“碗放那儿了。”顾砚舟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闷闷的。
“什么碗?我这儿碗够……”
“不是碗。”
沈鹿宁转过头的时侯,他已经转了身,往院子里走了。
她看向碗柜。
柜台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支簪子。桃木的,打磨得光滑细腻,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五片花瓣,一蕊花心,纹路和院门口石榴树上那四个字一个路数。
沈鹿宁湿着手把簪子拿起来,在灶房油灯底下翻来覆去看了看。
她笑了。
擦了手,快步走出灶房,站在廊下喊了一声。
“顾砚舟。”
他走到院门口了,脚步一顿,没转身。
“什么时侯雕的?”
他的背对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盖房那些天。晚上。”
沈鹿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月光底下梅花花瓣的纹路清清楚楚。他的后背绷了一下,脚步比来的时侯快了一截,人已经到东厢门口了。
她对着那个背影,声音不高。
“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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