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老太一只脚刚跨过门槛，眼珠子已经把院里扫了一圈。

晾晒架上的粉条白亮，东厢门半开着，里头露出石磨边沿，井台边还码着桶和盆。

她没往石桌走，脚尖先拐向东厢。

“哟，你们这院子收拾得利索，比从前那破屋强多了。”

“娘，石桌这边坐。”

沈鹿宁开了口，人已经站到东厢门前。

顾老太脚下一停，脸上还挂着笑。

“我就瞧两眼，自家儿子的院子，难不成还不让看？”

“能看，坐下看。”

沈鹿宁指了指石桌边的条凳，身子没挪。

顾老头打了个哈欠，先去石桌边坐下。

“坐吧坐吧，大郎媳妇也是怕你乱走，作坊里东西多，碰坏了不好。”

顾老太磨蹭了片刻，才转回去坐下。

顾大柱贴着边坐，脑袋低着，鞋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赵氏还站在院门口，围裙带子被她绕在手指上。

“弟妹也进来坐。”

沈鹿宁看了她一眼。

赵氏抬头，又立刻低下去，挪进院里，站在离石桌最远的地方。

顾老太瞥她一下，没喊她。

“大郎媳妇啊，你这作坊办得起来，娘心里也高兴，早就想来瞧瞧了。”

她说着又笑。

“我可不是来占便宜的，你别把娘想歪了。”

沈鹿宁问：“那娘想瞧哪儿？”

“随便瞧瞧嘛。”

顾老太刚坐下，又把身子探起来，眼睛还往东厢门里钻。

“你那磨盘新打的吧？花了多少钱？磨出来的浆真白？”

沈鹿宁站在门前没让路。

“娘想学磨浆？”

“我学那玩意儿干啥，我就问问。”

“问问可以，屋里不能进。”

顾老太嘴边的笑收了些。

“怎么不能进？我还能拿你东西不成？”

“作坊有规矩。”

沈鹿宁抬手在门框上拍了一下。

“帮工只在自已那一处干活，别人的工位不能乱看，自家人也一样。”

顾老头咳了两声。

“大郎媳妇这话也对，让买卖就得有章法。”

他说完，冲顾大柱递了个眼色。

顾大柱把身子往旁边挪，正好靠近东厢侧窗那一边。

“二弟。”

沈鹿宁叫住他。

沈鹿宁叫住他。

“那边放的是水缸，看了也没用。”

顾大柱脖子往衣领里缩了缩，又坐回去，头埋得更低。

顾老太见东厢进不去，索性把话绕回来。

“行，不看就不看，娘也是关心你们营生。”

她指了指晾晒架。

“我刚才在门口说的事，你还没回娘一句准话呢。”

“刘氏进作坊？”

“对。”

顾老太一下来了劲。

“她从前是不懂事，可人手脚麻利，力气也大，你这儿洗红薯肯定用得上她。”

“洗红薯有人了，春花干得稳。”

“那就换别的活，切块行，晾晒也行，哪样她不能干？”

“人手够了。”

沈鹿宁把话说清。

“五道工序，每处都有人，多出来一个，我没地方放。”

顾老太拍了下大腿。

“那就再分一道出来，多大点事？”

沈鹿宁没接话，只看着她。

顾老太被看得嘴边抽了抽，立刻改口。

“鹿宁啊，娘也不是非逼你收刘氏。”

她把声音放软了些。

“娘就是想着，一家人得一碗水端平，你二弟妹能在你这儿干，三房的也不能总落外头吧？”

隔壁院墙后，王婶子的声音插了进来。

“大嫂子这话也有理。”

她趴在墙头，半个身子探出来。

“赵氏现在可是沈娘子作坊里磨浆的好手，上回还当着大伙儿面被夸了，多给了一百文呢，磨出来的浆就数她匀。”

沈鹿宁转头看过去。

王婶子话出口才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嘴。

已经晚了。

顾老太眼睛亮了起来，抬手一拍条凳，直接站起。

“你们听听！”

她指向赵氏。

“我就说自家人能干吧？老二媳妇都干出名堂了，刘氏也是顾家媳妇，凭啥不能进来？”

赵氏被她指着，脸往下埋，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老太又说：“你看你二嫂，跟着大郎媳妇干活，人也有了出息，钱也拿到手了。”

她转头盯着沈鹿宁。

“你三嫂要是来了，照样能干活，肥水不流外人田，这话没错吧？”

沈鹿宁从东厢门口走到石桌前。

“娘，我把话放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