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沈家堂屋门窗全开,族长坐在上首,手里捏着旱烟杆,村长顾德福坐在左边,脸拉得紧。
右边长凳上,顾老头挨着顾老太坐,顾大柱缩在顾老头身后,头都不敢抬。
赵氏站在门槛外,双手揪着围裙边,院里挤记了看热闹的人,王婶子站在最前头。
沈鹿宁端来两碗茶,放到族长和村长跟前。
“今儿请两位长辈来,是说我家的事。”
她退回顾砚舟身边。
顾砚舟坐在主位旁,两手放在膝上,腰背挺着。
族长拿烟锅子磕了磕桌沿。
“大郎媳妇,别绕,直说。”
沈鹿宁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
“去年秋里,我家长房被分出去,文书上写得明白,三间破屋,一袋陈米,别的没有。”
顾老太嘴动了动。
沈鹿宁没等她开口。
“十月,我靠绣活换了五两银,婆母上门要三两,说是孝敬钱,我没给。”
“那本来就该给!”
顾老太拍了一下大腿。
“长房赚了钱,孝敬公婆,这有啥不对?”
顾德福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老二媳妇,先闭嘴,听她说完。”
沈鹿宁垂眼看着纸。
“十一月,我家种出红薯,二弟妹赵氏跟着我,又在村里说红薯有毒,这事村长也在。”
赵氏把头埋得更低。
顾大柱往顾老头身后又挪了半步。
“十二月,我家盖新房,三弟听婆母的话,往灰浆里掺沙子,人是砚舟当场抓住的,话也是三弟自已供出来的。”
顾老头咳了一声。
“大郎媳妇,老三那会儿糊涂,你不能老抓着不放。”
沈鹿宁抬头看他。
“糊涂?”
她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按。
“屋子塌了,砸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你一句糊涂,就想揭过去?”
顾老头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
“正月,作坊让粉条,三弟半夜翻墙偷看,踩了铜铃,被砚舟送到村长家。”
沈鹿宁把纸推到桌子中间。
“这些事,哪一件没人证?”
她转向族长。
“我们长房靠自已手脚吃饭,二房三房有屋有地,却一趟趟来搅事,今天我就求两位长辈给句公道话。”
顾老太坐不住了,站起来指着沈鹿宁。
“你个没良心的,大郎是我生的,我养的,我要点孝敬钱咋了?”
沈鹿宁看着她的手指。
“你养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
她往前走了一步。
“大郎腿伤那年,是谁把他丢到破屋里等死?”
顾老太脸一涨。
“那是家里没钱。”
“没钱?”
沈鹿宁逼近半步。
“老三娶媳妇的彩礼哪来的?”
顾老太嘴角抽了抽。
“老二家翻屋顶的钱哪来的?”
堂屋里没人接话。
“大郎伤了,你们一文钱不出,还把我们净身赶出去,如今日子刚有点起色,你又来要钱,谁家有这个理?”
顾老太一屁股坐到地上,拍着腿嚎。
“老天爷啊,儿媳妇欺负婆婆啊,我没活路啦!”
“够了!”
顾德福一巴掌拍在桌上,茶碗跳了一下。
“这是议事的地方,不是你家炕头,你再嚎一声,我叫人把你抬出去。”
顾老太张着嘴,声音堵在嗓子里,没敢再哭。
族长把旱烟杆在桌沿上磕了两下。
“大郎,你媳妇说完了,你呢?”
顾砚舟站起身。
顾老头避开他的视线,顾老太抓着衣襟,嘴还想动。
顾砚舟看着族长。
“我受伤后,长房分出去,三间破屋,一袋陈米,就是我全部家当。”
他顿了顿。
“从那天起,我们一家三口的活路,是自已挣出来的。”
顾老太要开口,顾老头一把扯住她袖子。
顾砚舟接着说。
“二房三房有屋有地,我们不欠他们吃喝。”
族长没插话。
顾德福也没动。
“前头那些事,看在通族份上,我不追究。”
顾砚舟转头看顾老太。
“从今天起,长房的事,跟二房三房再没瓜葛。”
顾老太脸皮抖了抖。
“我是你娘,你敢说没瓜葛?”
顾砚舟没退。
“分家文书在,族长村长在,你再闹,就按族规村规办。”
堂屋里静了片刻。
院外有人小声嘀咕。
“这话说得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