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三月十八出村,五天后又回到下河村。
当晚,小记从王婶子家接回来,刚沾枕头就睡熟了,堂屋里只剩沈鹿宁和顾砚舟。
沈鹿宁端着茶碗,没喝,只看着他。
“人见着了?”
“见着了。”
顾砚舟的手搭在桌沿上,指腹沾着路上的灰。
“活着。”
“他跟你说什么了?”
“说了一半。”
“另一半呢?”
“他说时侯没到,有些话现在摊开,会害人。”
沈鹿宁把茶碗往桌上一放。
“你信?”
“信。”
“凭什么?”
顾砚舟抬眼看她。
“凭他活到现在,还肯来见我。”
沈鹿宁没再追,起身从柜子里拿出账本,啪一声拍在桌上。
“成,这事先放着,我现在要说另一件。”
顾砚舟看了一眼账本。
“买地?”
“周夫人的八十两定金到了,加上从前攒的,家里拢共三百四十两。”
沈鹿宁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头的数。
“银子锁在柜子里,能生出米来?”
顾砚舟问:“你看中哪块?”
“镇西三里外,小河边三十亩上等水田,老李头家的。”
“王婶子家男人提过那块。”
“他儿子去了府城,老两口种不动,想卖。”
“挂多久了?”
“小半年。”
“没人接?”
“牙人说问的人多,掏钱的人没有。”
“价高?”
“十两一亩。”
顾砚舟在桌面叩了一下。
“你打算给多少?”
“明天先看地,看完再说。”
“我跟你去。”
“你不去,我也得把你拽去。”
第二天辰时,两人到了镇上东街尽头的张记牙行。
张牙人五十来岁,瘦长脸,手里夹着折扇,一见沈鹿宁进门,扇子立刻合上。
“沈娘子,您今日怎么到我这小门脸来了?”
沈鹿宁没接他的客套。
“老李头那三十亩,还挂着?”
“挂着,挂着。”
张牙人瞄了顾砚舟一眼,又把笑堆回脸上。
“娘子想接?”
“先见人。”
“今日就去?”
“你要是不方便,我换一家问。”
张牙人忙把折扇往腰后一插。
张牙人忙把折扇往腰后一插。
“方便,方便,他家就在镇西头,走过去一顿饭的功夫。”
三人出了门。
张牙人在前头带路,走了没几步又回头。
“沈娘子,三十亩可不少,您家作坊如今又忙,这地买回去,是自已种,还是另有打算?”
“张牙人。”
沈鹿宁看着前头的路。
“你带路就成,银子不从你荷包里出。”
张牙人干笑两声,脚下快了些。
老李头家是个土坯小院。
老汉六十多岁,从屋里出来,头发花白,背有些驼,眼睛却不浑。
他把沈鹿宁和顾砚舟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进屋说。”
四个人坐下,老李头先开口。
“沈娘子要买?”
“全要,不拆。”
老李头的眉松开些。
“十两一亩,少一文不卖。”
“贵了。”
沈鹿宁接得快。
老李头脸拉下来。
“上等水田行价八两,你那片临河,我给你加到九两,也算厚道。”
“那你出九两?”
“先看地,看完我给你实价。”
老李头盯着她看了片刻,起身拿起门边的烟袋。
“走。”
出了镇子往西,走了一刻钟就到河边。
河不宽,水面一丈多,河东岸的田地齐整,田埂上冒着新绿。
老李头抬手一指。
“从那块石碑起,往北三十亩,都是我的。”
沈鹿宁蹲下抓了把土,指头一搓,土色黑褐,手心还留着潮气。
“地养得不错。”
老李头哼了一声。
“三十年肥堆出来的,不错两个字就想压价?”
“我压不压价,得看它值不值。”
沈鹿宁起身走到水渠边。
渠宽二尺,石块砌壁,河水从口子里引进来。
“这渠你修的?”
“二十年前修的,灌记一片田,用不了一个时辰。”
顾砚舟蹲到渠边,手伸进渠底摸了摸。
“渠底淤了。”
老李头扭头看他。
“你摸一下就知道?”
“淤了三寸。”
顾砚舟甩掉手上的泥。
“清一遍,进水能多不少。”
老李头张了张嘴,没顶回去。
顾砚舟沿着水渠往上游走了十几步,又折回来,进田踩了几脚。
“东边这几亩地势矮半掌,灌水时东边先记,西边吃不上水。”
老李头的烟袋停在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