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米缸盖扣好,往书房那边瞧了一眼。
窗里有灯,顾砚舟还低头写字,小记刚跑开,纸上的墨没干。
她掀开锅盖,把粥搅了两下,没接那句灶房的活。
这半年,她在灶房里熬粥,在灯下缝衣,手上的茧一层压一层,这个家能撑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一句空话。
等他考完,再说考完以后的事。
往后几日,书房的门早开晚关。
赵氏来院门口报酒坊的事,说话都放轻了些。
张三送酒回来,也不敢扯着嗓子喊,只在门口点个头。
小记放学进门,书袋往东厢一放,就蹲在门槛上背千字文。
背卡了,他就在石板上写,写错了擦,擦完接着写。
沈鹿宁把账理顺,精酿头一批提前两天出缸,清风楼三十坛按日装车,许掌柜没再派人来催。
福记楼初五结了头笔账,二两八钱银子,马掌柜亲自送到村口。
赵氏回来就说:“大嫂,马掌柜那腰,比上回弯得还低。”
县试还剩十天。
这日午后,沈鹿宁刚在东厢合上账本,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走两步,停一停,鞋底拖着土。
赵氏从酒坊那头赶过来,探头一看,脸色就变了。
她快步进院,站到东厢门口喊:“大嫂,你出来看看。”
沈鹿宁起身到了院门口。
门外站着顾老太和顾老头。
顾老太背塌着,头发散了大半,簪子歪在耳后,棉袄上沾着泥,左脚鞋底破了一块,袜布露在外头。
顾老头缩在她身后,两手拢进袖筒,头低着,不敢看院里。
沈鹿宁没先开口。
顾老太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大郎媳妇……”
赵氏一步挡过去,胳膊横在门口。
“叫谁呢?断亲书白纸黑字,我大嫂跟你没关系。”
顾老太手扶着门框边的砖缝,指甲里全是黑泥。
“我今儿不是来闹。”
赵氏笑了一声。
“这话我听过几回了?上回你也这么说,上上回你也这么说,哪回少闹了?”
顾老太没回嘴。
沈鹿宁看着她。
跪祠三日那会儿,这老太太还能在祠堂里骂人,如今站在门口,膝盖直打晃,脸颊陷下去,颧骨顶着皮。
沈鹿宁按下赵氏的胳膊。
“说,什么事。”
顾老太往前蹭了半步,脚没抬起来。
“我欠了钱。”
赵氏刚要骂,沈鹿宁抬手拦住。
顾老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三百三十两。”
赵氏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去,绕到沈鹿宁身后扯她袖子。
沈鹿宁没动。
“你从哪儿欠出三百三十两?”
“你从哪儿欠出三百三十两?”
顾老太用袖口擦了擦嘴角。
“年前镇上有人找我,说能借钱,利钱不算高。”
她说到这里,偷看了顾家院子一眼。
“我想着手里没银子,大郎不管我,二房也躲着我,总得给自已留条路。”
赵氏忍不住了。
“你借三百三十两留路?你这辈子见过三百两银子摆一块吗?”
顾老太脑袋垂了下去。
“先借了五十两,想买几亩地。”
她手在衣角上搓了两下。
“后来利钱滚上去,还不上,就又借。”
沈鹿宁问:“借了几回?”
顾老太闭上嘴。
赵氏冷着脸催她:“说啊,来求人的时侯舌头丢了?”
顾老太手指抠进砖缝,抠下半块泥。
“那人说,只要我把大郎一家搅散,后头的利钱就不用还。”
赵氏吸了口气,骂声卡在嗓子里。
沈鹿宁站在门槛里,脚没往外迈。
“怎么搅?”
顾老太不吭声。
顾老头往旁边挪了半步,露出半个身子,看了沈鹿宁一下,又赶紧低头。
沈鹿宁接着问:“赖三伪造祖坟那事,是他们教你的?”
顾老太腿一软,扶着门框蹲了下去。
“我错了。”
赵氏两手叉腰。
“你错了?你是还不上钱了,才知道错吧?”
顾老太没否认。
“前天来了三个人,堵在家门口,说再不还,就收房收地。”
她抬头,泪从脸上的沟里往下流。
“大郎媳妇,你帮帮我,你现在拿得出三百三十两。”
赵氏往前跨了一步。
“你还真说得出口?跪祠那五十两罚银,你赖了多少天才交?”
她指着顾老太的鼻子。
“你上门要孝敬钱的时侯,怎么不说是亲戚?你堵门骂我大嫂的时侯,怎么不说一家人?”
顾老太扑通跪下,膝盖磕在门外石板上。
“我给你们磕头。”
沈鹿宁站着没扶。
顾老太额头贴地,砰地磕了一下,抬起来时额角红了一块。
“大郎总归是我养大的,吃饭穿衣十几年,我管过他,你们不能看我去死。”
书房那边传来脚步声。
顾砚舟从廊下过来,手里还捏着笔,笔尖一滴墨落在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