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没接,只把桌上的灯推到顾砚舟手边,端着碗去了灶房。
往后几日,顾砚舟关在书房备府试,沈鹿宁跑田里,跑酒坊,跑锦绣坊,谢家族谱那几个字,谁也没再提。
七月初,巧娘天还没亮就来拍门,鞋帮上全是泥。
“大嫂,藕能起了,我昨儿摸了两根,白胖得扎手,你快去瞧瞧。”
沈鹿宁从灶房出来,擦了把手,跟她往田埂走。
十亩藕塘分成三段,东段下种最早,赵大嫂堂妹和秀兰已经下了水,裤腿卷到大腿根,一手扶竹竿,一手在泥里摸。
巧娘弯腰一拽,拖出一根藕,在水里涮了两下,举到岸边。
“大嫂,你掂掂。”
沈鹿宁接过去,手往下一沉。
“有四斤?”
巧娘抹了把汗,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差不离,东段这片都壮,比我娘家那边粗一圈。”
沈鹿宁掰下一截尝了尝,脆,甜,泥腥味也少。
“底肥没白下。”
她把藕递回去,冲塘里喊。
“手都稳着些,别把藕身掰断,断了就少卖钱。”
秀兰在水里回嘴。
“大嫂,我晓得,捧着呢,哪敢使蛮力。”
巧娘当场拆她台。
“你那手劲还叫不蛮,前日筐绳都叫你拽断了。”
塘里几个人笑开,手上却没停。
张三赶着牛车从官道过来,车板上垫了厚稻草,刚停稳就探头看。
“嚯,这藕长得够争气。”
沈鹿宁指了指东段。
“今日只收这片,一筐一筐码,别往上乱压,收完过秤,数报给我。”
张三应了声,挽起裤腿去接筐。
日头爬到头顶,塘里的人上岸喝水,喘两口又下去,忙到申时,东段才算清完。
巧娘蹲在秤边拨秤砣,嘴里一筐一筐念数。
沈鹿宁拿炭条记在木板上。
最后一筐落秤,巧娘抬头喊。
“大嫂,三千零四十二斤。”
沈鹿宁看着稻草上堆起的嫩藕,把炭条收好。
“比我原先估的少些,我算的是三千五。”
巧娘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是不是肥还差了?要不西段再补一回?”
“不补。”
沈鹿宁把木板夹在胳膊下。
“第一茬少,根还没铺记,八月底再起第二茬,数不会低。”
巧娘这才松口气,坐到田埂上灌水。
赵氏从镇上回来,远远看见牛车上的藕,提着裙角就跑,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塘里。
张三伸手扯住她后领。
“二嫂,你这是急着下塘摸藕?”
赵氏顾不上回嘴,盯着那堆藕问。
“大嫂,这全是咱家塘里出的?”
沈鹿宁把木板递给她。
“天上不会掉藕,你自已看数。”
赵氏盯着木板上的字,嘴里念了两遍才出声。
“三千斤?才十亩?”
“十亩出三千,算不得多。”
沈鹿宁拍掉裙角草屑。
沈鹿宁拍掉裙角草屑。
“明年根长记了,能翻上去。”
赵氏捏着木板,又看藕,又看塘,半天没挪脚。
沈鹿宁没等她回神,冲张三招手。
“先装五百斤送何记,余下分两批,一千斤今晚拉回院里,剩下明早送镇上集市。”
张三把筐搬上车,问了一句。
“何掌柜那头先前没说要藕,他要是不收呢?”
“他会收。”
赵氏忙接话。
“大嫂,要不我跟你去?何掌柜那人会压价。”
“你跑了一天,回去歇着。”
沈鹿宁把账本塞进袖里。
“他压价,我就把藕摆到他门口卖。”
张三乐了。
“那何掌柜可睡不踏实。”
五百斤嫩藕装好,牛车往镇上走。
沈鹿宁回院换了衣裳,拿上账本追去。
到何记食肆时,牛车刚进后院,何掌柜掀帘出来,眼睛先落到筐上。
“沈东家,又送什么来勾我掏钱?”
“今早出塘的嫩藕。”
沈鹿宁从筐里抽出一根,放到案板上。
“你先看货。”
何掌柜拿起来翻了翻,用指甲掐下一片放嘴里,嚼了两下,眉毛抬了起来。
“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