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握着炭条,停在纸上方,等他接着说。
顾砚舟的手还悬在那格旁边,指腹离纸面半寸,看的是行草福字右下角那一挑。
“你母亲常这么写?”
他把手收回膝上,腕间旧红绳滑进袖口。
“六岁以前,我在书房见她写过。”
篙声从舱外传进来,一下接一下,沈鹿宁把炭条放回纸边,没再补那一笔。
“你还记得她的字?”
“记得几个。”
顾砚舟的视线离开那格,落到纸边空处。
“福字,寿字,还有我的名字。”
沈鹿宁把图稿卷好,用麻绳扎紧,塞回行李包。
那三个字怎么写,她没问。
六岁以前的书房在哪里,她也没问。
谢夫人什么时侯教他认字,她更没问。
张牙人还守在舱口,这些话不能在船上掏出来。
“这个写法我改。”
顾砚舟转头看她。
沈鹿宁系死行李包的绳扣,抬脸对上他。
“百福屏风要送进京,百个福字里藏一个谢家写法,若被人认出来,牵出来的不会只你一个。”
顾砚舟没顶回去。
他看向船壁,木板缝里渗着潮气,留下一道深痕。
“改得掉?”
“改一笔收尾就成,右下角那一挑往左收半分,字骨还在,笔意换了,认不出来。”
顾砚舟点头,不再说这事。
船又走了大半个时辰,两岸树影挤近,水面也窄了,前头河湾有了来时的样子。
张牙人探进半个身子。
“快到了,再过一个弯就是渡口。”
沈鹿宁收行李,顾砚舟拿包袱,跳板一搭上岸石,三人便下了船。
官道上行人少,日头偏西,泥路被雨泡过,又晒出细裂。
张牙人走在前头,隔几步踢开路边碎石。
到村口时,老槐树的影子拖过半条路,枝叶比离村那日密了。
顾砚舟脚步慢下来。
张牙人没回头,往前走了五六丈,拐进村路第一个弯。
沈鹿宁停在原地,身子挡住后头来路。
顾砚舟绕到槐树后,蹲下,把手探进粗根旁的树皮裂缝。
摸了两下,他捏出一卷黄麻纸管,比上次短,卷得更紧。
沈鹿宁靠近两步,背朝村路。
“有?”
“有。”
顾砚舟起身,把纸管塞进袖子,带她绕到半塌旧墙后。
旧墙后有棵歪脖子榆树,树冠遮住这一片,外头看不见人。
他吹亮火折子,展开纸管。
纸上只有三行,墨淡,写得急,最后一行末尾拖出一道尾痕。
放归之人传回之已达京中。
宁王身边有人顺势推一把,称验错了人,下河村那个不是。
宁王起疑未尽信,另遣人复查,最快一月方至,府城暂无异动。
沈鹿宁看了两遍,手指按着纸边。
“验错了人,下河村那个不是。”
“验错了人,下河村那个不是。”
她把这句念出来,音量只够顾砚舟听见。
顾砚舟把火折子举近,纸面泛黄。
“周伯说的有人,就是那个人。”
沈鹿宁抬头。
“钱九?”
顾砚舟没应,只把纸翻到背面。
背面空着。
沈鹿宁从他手里抽过纸。
“不管谁推了这一把,宁王没全信,就说明他还留了手。”
纸边凑近火折子,黄麻纸先卷边,再起火,字迹一行接一行没了。
烧到最后那道拖痕时,火星崩到她指根旁,她没收手,等纸成灰,才把灰搓进泥里。
顾砚舟盖灭火折子,收回袖中。
“你算过没有?”
“算了。”
沈鹿宁把指根那点烫处在裙面上蹭了两下,站直拍灰。
“今天六月初九,复查的人从京城出发,走官驿快马到县里,最快二十五天,再加进村摸底,周伯说一月,已经留了余地。”
顾砚舟把包袱换到另一只手。
“院试在八月。”
“哪天?”
“八月十三,府城考。”
沈鹿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六月初九到七月初九,记打记算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