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没追问钱九那盘棋。
顾砚舟把灯芯往里拨,火苗矮下去,绣房暗了半边。
“你写信?”
“明日写。”
沈鹿宁起身,把绷架上的罩布扯平。
“寄出去前,先给我看。”
顾砚舟看她一眼,没驳,转身出了门。
门合上,沈鹿宁还站在绣架前,手搭着横框,指腹按在旧漆边上。
最后一步是什么,他没说全,她也没逼。
夫妻过日子,说到六分就够,剩下的四分,谁手里都藏着。
眼下她能让的,是把百福迎春赶出来。
次日一早,沈鹿宁从里头插上绣房门,日头升起开针,日头落山收针,除了吃饭喝水,没出过院子。
三尺六的缎面铺开,比桌案还宽两指,绷架撑到最记,缎边拉得齐整。
头二十一个福字,花了将近两个月。
从第二十二个起,她手上快了。
活没有赶粗,是路数顺了。
九十九个福字,九十九种写法,前头摸配色,试针脚,后头手腕转得熟,落针也利索。
第二十五个福字收口那晚,赵氏端粥进来,把碗搁在矮几上,伸头往绷架边看。
“大嫂,这个福跟前头几个不一样。”
沈鹿宁嘴里含着线头,只瞥她一眼。
赵氏伸手在缎面上方比划,没敢碰。
“上头那排笔画粗,撑得开,这几个怎么细了?”
沈鹿宁把线头抽出来,咬断,收进底层。
“松枝走粗笔,柳丝走细线,九十九个福字全一个样,挂出去和印出来的有什么分别?”
赵氏缩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脑子,真不是下地干活的料。”
“下地干活的人也能绣花,我跟柳老太太说过。”
赵氏撇了下嘴。
“柳老太太让了三十年绣庄掌柜,还叫你一句话堵回去,回头还得夸你。”
沈鹿宁没接话,把新线穿进针孔,翻腕试松紧。
“粥凉了再来收碗,别催我。”
“成,我不催,你把眼睛熬坏了也别怨我。”
赵氏嘀咕着出去了,脚步绕到院里,又跟张三交代灶房的事。
五天后,第三十个福字的最后一针收进底线。
沈鹿宁掀开罩布,正午的光落在缎面上,三行字排开,层次全出来了。
头一行十个字,笔画厚,起收有力,粗细过渡没断口。
第二行换了路数,笔画拖得长,线走弧,收笔往下垂。
第三行又留了空,转折处断半格再接,远看松,近看每一笔都兜得回来。
两朵春花绣在第一行和第二行中间,一朵杏,一朵桃,瓣面三层色,花心嫩黄,外头粉白,中间压了一道肉色。
她把绷架转过去看背面。
背面另走一套色,绿叶和枝干交错,线没压字底,各占各的位置。
三十个福字正背两面都分干净了。
沈鹿宁盖回罩布,转了转手腕,指骨响了两声。
门槛边蹲着个人。
门槛边蹲着个人。
小记下巴搁在门槛上,两只手抱着门框底下的木条,趴在那里看她。
沈鹿宁也不知他来了多久。
“小记,几时来的?”
小记抬起头,脸上印着一道红痕。
“我看娘绣花。”
“看了多久?”
“从那个弯弯的字开始。”
沈鹿宁想了想,弯弯的字是第三行第七个,笔画里有一道长弧。
这孩子蹲了小半个时辰,半点声没出。
“怎么不喊我?”
小记把手从门框上松开,在膝盖上搓了搓。
“爹说娘在让值钱的东西,不许我闹。”
沈鹿宁把废线头丢进竹筐,朝他招手。
“过来。”
小记跨进门,绕到绷架前,踮脚往上看。
罩布盖着,他只能看见边上露出的一截线头。
沈鹿宁掀开一角,给他看第三行末尾那几个字。
小记伸长脖子,看得眼都不眨。
“娘,你绣的字会动。”
沈鹿宁整理线盒的手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