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把油灯搁到廊下矮几上,灯焰被风带了一下。他没说话,走到绣房门口,推门进去,扫了一眼角柜和桌上的东西。
“废了就废了,再裁一张。”
“废了不要紧,往后不能再有下回。”沈鹿宁跟在后头进了门。“百福迎春绣到三十几个字了,每张绣稿都标了配色和针法,丢一张就乱一套。”
顾砚舟端起油灯,走到角柜前蹲下,看了看柜门。柜门上有个旧铜扣,扣眼里插着根细铜棍当门闩,手一推就开,挡不住人。
“得加把锁。”
沈鹿宁靠在绷架边上。“我也是这个意思。”
顾砚舟站起来,手伸进腰间布袋里摸了摸,掏出一把旧铜钥匙搁到柜门上。钥匙不大,铜色发暗,钥匙柄上刻了一道细纹,年头久了,纹路磨得浅。
“这把锁我从前用过。”他拿钥匙在指间转了转。“锁头还在,我去拿来装上。”
沈鹿宁看着那把钥匙。“你从前在哪用的?”
顾砚舟把钥匙攥回掌心,转身往门口走。“军营。”
脚步没停,声调也平,随口带出来的。
沈鹿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出了绣房门口,拐过廊下的墙角,看不见了。
军营。
她在绣房里站了会儿,把角柜里剩下的绣稿一张张过了一遍,没再缺别的,才把柜门合上。
堂屋那边小记在喊娘,赵氏在里面应着,让他把描红纸收好,别再乱翻东西。
孩子声音脆生生的,还有点委屈。“我又不知道那张纸不能拿。”
赵氏的声音隔了一道墙,闷闷的。“不知道也得记着。你娘的东西,你少碰。”
沈鹿宁没出去。坐到绷架前,掀开罩布,检查了今天的针脚,没松线,又盖回去。
过了约莫半盏茶工夫,顾砚舟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把小铜锁,锁身比钥匙大不了多少,铜色暗沉,一看也有年头了。他蹲到角柜前,把锁头扣到柜门的铜环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圈,锁舌弹出,卡住。
“试试。”
沈鹿宁伸手拉了拉柜门,纹丝不动。又拿钥匙开了一回,锁舌弹回,柜门拉开。
“行了。”
顾砚舟把钥匙递过来。“钥匙只你一个人拿着,赵氏那边也别给。”
沈鹿宁接过钥匙,攥在掌心里。铜的不大,握着有点凉,掌纹硌在钥匙柄上,那个磨浅的细纹刚好卡在虎口。
“你方才说军营。”她把钥匙收进贴身布袋里。“在军营那会儿,这把锁锁什么?”
顾砚舟站起来,端起矮几上的油灯,灯光晃了一下。
“锁一封家书。”
沈鹿宁没追问哪封家书。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行了,今日的事办完了,明日该让什么照旧。”
顾砚舟点头,端着灯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了她一眼。
“百福迎春的第三十五个福字,你什么时侯重新裁稿?”
“明日。”
“别熬太晚。”
沈鹿宁没应这句,转身回了绣房。
门合上,她坐到灯下,打开线盒,理明日要用的丝线。灯焰矮矮的,照着手里线卷。
院外虫声密起来,一阵接一阵。
理完线,吹了灯,躺到榻上。黑暗里把手伸进布袋,摸到那把铜钥匙,指腹在钥匙柄的浅纹上按了按。
军营里的一把旧锁,锁过一封家书。
那封家书里写了什么,他没说,她也没问。
有些事,等他想说的时侯,自然会说。
夜深了,院墙外传来一两声犬吠,远远的,该是隔壁村的狗。
沈鹿宁翻了个身,闭上眼。脑子里浮出白天那匹从南往北的马,马蹄声闷沉沉的,一下一下碾过去,越来越远,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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