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灶房那边先吵了起来。
赵氏扯着嗓子喊:“巧娘,坛号牌子贴歪了三个,揭下来重贴,穆家人查得细,上回周旺拿手摸蜡封,少一块都要问半天。”
库房那头传来巧娘的回话,隔着墙,有些闷。
“赵姐,我手上沾泥了,等我擦一擦。”
“擦什么擦,你那手就没干净过,去井边洗了再碰坛子。”
沈鹿宁睁开眼,窗缝里透进一线白。
她坐起来,先摸了摸贴身布袋。
铜钥匙还在。
今日月初逢五,通和行来提第二批酒,活儿不能耽搁。
昨夜那匹马的事还在脑子里挂着,她没多想,穿衣洗漱后出了屋。
院坝里已经动起来了。
张三和王二壮从库房往外搬坛子,稻草垫在地上,酒坛排成两行。
赵氏拿着小册子,一边念号,一边查坛口蜡封。
沈鹿宁端着粥碗坐到廊下,没急着开口,先看她验。
赵氏弯腰凑到第四十七号坛前,指甲抠了抠蜡封边,又凑近闻了一下,才在册子上画了圈。
“大嫂,四十七到五十验完了,没走味,蜡封也没裂。”
沈鹿宁喝了半碗粥,问她:“留样坛呢?”
赵氏从围裙兜里摸出一把小铜勺,转身往库房走。
“上一批留的样,我昨儿开了一坛尝过,放了半月,味道比刚出坊那日厚,没酸味,也没苦尾。”
沈鹿宁把碗搁到矮几上,跟过去。
库房角落单放着三只小坛,坛口封蓝布,和出坊的红纸分开摆着。
赵氏撬开其中一只,舀了浅半勺递来。
沈鹿宁接过,先闻,再抿了一口,含了片刻才咽下。
“你没尝错,比半月前厚。”
赵氏拿布擦了铜勺,嘴一撇。
“我嘴笨归笨,喝了这几个月精酿,也该知道入口绵,落口净是啥滋味了。”
沈鹿宁看她一眼。
“你嘴不笨,是太快。”
赵氏被噎住,铜勺差点滑出去。
她把勺子往兜里一塞,转身往外走,嘴里还要找补。
“快就快,活儿我干得明白。”
院门外响起车轮碾土的动静。
沈鹿宁走到门口,两辆马车停在路边,车板上铺了厚稻草,几个搬运工跳下车,在车旁等着。
周旺从第一辆车上下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朝她拱手。
“沈娘子,我们没来迟吧?”
“不迟,坛子备好了,进来点数。”
“不迟,坛子备好了,进来点数。”
周旺带着两个搬运工进院,在库房门口停下,眼睛先扫过两排坛子。
“五十一到一百,整五十坛,跟上回对得上。”
他说完就蹲下,手指沿着最近一坛的蜡封摸了一圈,又把坛身的编号牌翻起来看背面。
赵氏站在旁边,两手叉腰,语气里藏不住得意。
“周哥,上回你验了小半个时辰,这回能不能快些?我灶上还炖着汤。”
周旺没抬头,已经摸到下一坛。
“嫂子别催,穆东家交代过,坛号错一个,我回去就得挨训。”
张三扛着稻草从后院出来,嘴里叼着草茎,见他蹲在地上摸坛子,笑出声。
“周哥,你上辈子当过当铺掌柜吧?这手法,验金子也够用了。”
周旺抬眼瞧他,不恼。
“你家酒好,我才查得细,换成烂酒,我转身就走,摸都不摸。”
赵氏先笑了。
张三也跟着乐,把稻草往车板上一摊。
“这话我爱听,周哥多说两句,省得我大清早扛草还犯困。”
赵氏立刻瞪他。
“少贫,稻草铺厚些,坛子磕坏了,你拿工钱赔?”
张三把草茎吐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