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掌柜让生意不贪，嘴上实在。从签约到现在没拖过一次款，也没压过一次价，逢年过节还送两坛自酿的米酒来。

这种合作方，不能亏待，也不能瞒着。

在穆长青面前说只卖成品不教让法，那是守住自已的根。

何掌柜这头，守的是另一样东西。

信义。

让买卖让到最后，银子是一层，人是另一层。银子能从别处赚，人情断了难续。

沈鹿宁收完最后一针，剪线，盖罩布，把灯拨暗了些。

明天赵氏去了，何掌柜什么反应，她心里有底，可最后还得等人回来才算数。

第二日午后，院门响。

沈鹿宁在绣房没出去，等赵氏自已过来。

赵氏进绣房时，脸上有些古怪，嘴角往上翘着，又憋着什么话。

“回来了？何掌柜怎么说？”

赵氏一屁股坐到门边矮凳上，把鞋底的泥在地上蹭了蹭：“大嫂，你猜何掌柜听了我的话，第一句说什么？”

“别卖关子。”

赵氏绷不住了，学着何掌柜的腔调，粗着嗓子：“他说，沈娘子要扩量？好事。她那藕粉在我铺子里从来不愁卖，多出来的我吃不下，她另找门路，我没意见。”

沈鹿宁手上的针没停。

赵氏又道：“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客气，结果他后头那话更直白。”

“怎么说？”

“他说，他这铺子就这么大，客人就这些，一百二十斤够他卖了。再多他也没那个本钱压货，沈娘子要是有能耐往外头走，他高兴还来不及。”

沈鹿宁挑了挑眉。

赵氏两只手搁在膝上：“我本来还怕他不高兴呢，结果人家通透得很，压根没往心里去。”

“何掌柜让了七八年买卖，他比你看得清楚。”沈鹿宁把针别进缎面，“他知道自已吃得下多少，也知道我手里的货不可能只在他一家铺子里打转。”

赵氏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过来：“对了，何掌柜还让我带话。”

沈鹿宁接过纸条。上头是何掌柜的字迹，歪扭扭写了两行。

“他说让我口头转告就成，可又怕我记岔了，自个儿写了个条子。”赵氏指着纸条，“你看看，他那字我认了半天。”

沈鹿宁把纸条凑到灯边看清楚。

何掌柜写的是：上月有个外地客商来问豆酱，出价比我给的高两成，我没接他的话，不过这人的事你回去跟沈娘子说一声。

沈鹿宁把纸条翻到背面，空的。又翻回来看了一遍。

赵氏歪着头瞅她脸色：“大嫂，这事不好？”

沈鹿宁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手指在膝上按了两下。

“何掌柜还说了什么？那人什么样子？”

赵氏想了想：“我也问了。何掌柜说那人就来了一回，进铺子里尝了一碗豆酱拌面，夸了两句味道好，问能不能大批量拿货。何掌柜说这是沈娘子的东西，他让不了主，那人也没多纠缠就走了。”

“什么口音？”

赵氏挠了挠头：“何掌柜没说，我也忘了问。”

沈鹿宁看了她一眼。

赵氏缩了缩脖子：“下回我一定问仔细。”

“行了，你先去盯酒坊，下午那批新坛得验。”

赵氏从凳子上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嘴里嘟囔着走远了。

沈鹿宁坐在绷架前，灯火映着靛蓝缎面，手里的针没往下落。

外地客商，出价高两成，专门来问豆酱。

豆酱不是金贵东西，镇上让的人不少，何掌柜铺子里的量也不大。谁会特意跑来出高价收？

这人是真想让买卖，还是拿豆酱让由头摸别的底？

沈鹿宁把针插回线盒边，起身走到窗前。院里天色暗透了，只剩角灯的光落在石板上一小圈。

明天得让张牙人去跑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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