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从东边爬上来,光从窗棂格子里斜进来,照在缎面上。针脚一针赶一针,金线穿过绸面的声音很轻,混着院外赵氏吆喝搬坛子的动静。
绣到晌午,赵氏端午饭进来。一碗面,一碟咸菜,一小碗酱。“大嫂,歇会儿再绣,眼睛熬坏了。”
沈鹿宁搁下针,接过碗。面是手擀的,比昨日细了些,嚼着有劲道。吃完搁窗台上,又坐回绷架前。
下午绣第三十九个福字开头,藕荷底配银线。第一针刚下去,院门外脚步声。
赵氏从灶房跑出来,“大嫂,张三回来了!”
沈鹿宁没起身。赵氏跑到院门口,跟张三嘀咕两句,又跑回来:“大嫂,张三说镇上没外人来打听,李记当铺也关着门。”
“嗯。”针脚又落一针。
巧娘从后院过来,站在绣房门口,“沈娘子,晾场收完了,最后一批藕粉封了坛,码在库房里。”
“数目对不对?”
“对,两百斤整,一两不差。”
“行。”没抬头。
巧娘应下,转身往后院走。走两步又回来,“沈娘子,何记那边催了,说月底前要一百二十斤,问能不能提前两天送。”
“提前一天,二十九送。”银线引过绸面,针脚收得紧。
巧娘点头,这回真走了。
天擦黑,院里静了。张三巡完一圈回来,院门口禀了一声,“沈娘子,今儿村口干净,没外人。”
“嗯,歇着去。”沈鹿宁坐堂屋里,面前摊着账册。
灯点上了,火苗让窗缝灌进来的风扯得直晃。提笔,在账册末页写今日进出。精酿出五十坛,回款十两;藕粉入库两百斤,封坛;豆酱坛数核对无误。
笔尖顿了顿,又添一行:百福迎春,第三十八字收尾,第三十九字起头。
写完,合上账册。手搁封皮上,指尖搓着粗糙纸面。
院外虫叫了,一声接一声,密得很。赵氏和小记睡了,西厢房灯灭了。书房那边也黑着,门虚掩,里头只有桌椅一个轮廓。
沈鹿宁吹灯,走到绣房门口。绷架立窗边,月光从窗棂格子漏进来,落缎面上,银白线反着点微光。
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卧房走。
刚推门,院墙外头一声猫叫。
短得很,跟昨夜一样。
沈鹿宁脚停在门槛上。身后小记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她没动,站黑地里,听院外动静。
风声,虫叫,远处田里蛙鸣一片。
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二声。
她退回卧房,把门掩上。没点灯,摸黑在床沿坐下。手按膝盖上,指尖抠紧了。
院墙外头,再没别的声响。
那声猫叫来得巧,去得也快。沈鹿宁盯着帐顶的黑暗,把顾砚舟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如果红绳一直不来,那就等到为止。”
可猫叫来了。纸条也取到了。
五天。
她闭上眼,手从膝盖上松开,搁在身侧。小记的呼吸匀长,暖着半边床帐。
院墙外头,夜风刮过墙根,沙沙的响动混在虫鸣里,辨不出是风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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