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德福碗沿刚凑嘴边，停住了：“去府城？让啥？”

“拜会老师，请教学问。明年开春考乡试，他想提前去先生跟前磨文章，怕临阵抱佛脚来不及。”

顾德福连点头，笑得深了：“该去该去，咱村出头一个秀才，往后要是再中个举人，了不得。”

沈鹿宁喝了一口茶：“砚舟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我寻思不能一声不响，过来通个气。”

“这么客气让什么，自家村里人。”顾德福摆手。

沈鹿宁放下茶碗，手搁膝上：“还有件事。砚舟出门了，家里就我带孩子。万一有外头的人来村里打听咱家事，您知道的，照实说便好。”

顾德福碗里的茶喝了半碗，搁下来看她：“打听？谁打听？”

“也没什么具l人。砚舟中了秀才后，陆续有不认得的人来问东问西。”沈鹿宁没变语调，嘴角带点笑，“有的说是通窗认识的，有的说是远亲，我分不清真假。想着跟您提前说一声，免得到时侯您被人问住了为难。”

顾德福把椅子往前拉了拉，两手撑膝盖上：“我懂，秀才出了名，什么牛鬼蛇神都来攀关系，这种人我见多了。”

沈鹿宁等他说完才接话：“咱家的情况叔清楚。祖上三代务农，砚舟从小在村里读书，后来进了赵先生私塾，去年过县试，今年过院试，一步考上来的。”

这几句话出来，字句平稳，没卡壳。

顾德福点头，茶碗往桌上一搁，拍大腿：“放心，谁来问我都这么说。清河县下河村顾家，正经庄户人家，砚舟是念书念出来的本事，不是大风刮来的。我看着他长大的。”

沈鹿宁嘴角的笑没散：“叔能这么说，我就踏实了。”

顾德福站起来走了两步，到门口又转回来，声音沉下去些：“砚舟媳妇，你听我说一句。砚舟是咱村头一个秀才，我当里正这些年，就出了这么一个拿得出手的。谁来打听我都护着，你放心。”

这话里有真心，也有他自已的面子盘算。沈鹿宁没点破，起身道了声谢。

顾德福媳妇不知从哪冒出来，硬往她手里塞了把枣子，说是自家树上结的，今年甜。

沈鹿宁接了枣子装进袖口，出院门。日头升高了，巷子里几个孩子追着跑，扬起一阵土。

拐过晒谷场，她在脑子里把刚才那段话过了一遍。

祖上三代务农。

这六个字她说得理直气壮。

可那是假话。顾砚舟的祖父跟着太祖打天下，父亲是骠骑将军谢崇山。记门忠烈，死在十二年前宁王的一纸诬告里。

她替他说了这句话。说得顺当。

脚底踩着松软泥土路，沈鹿宁把袖口的枣子往里塞了塞，加快步子往家走。

刚拐到自家巷口。

有人从侧面一把拽住她胳膊。

“砚舟媳妇，等等！”

沈鹿宁趔趄了一下，转头。王婶子眼睛眯成缝，脸凑过来，手里端着半碗没吃完的粥，筷子插在碗里直立着。

“王婶子，您吃着饭跑出来的？”

王婶子把粥碗换左手，右手搭上沈鹿宁袖子，左右看了看巷子。

“砚舟媳妇，我问你个事。你公以前到底干啥的？”

沈鹿宁脚步顿住。袖口那把枣子硌着手腕。

王婶子嘴刹不住，粥碗差点洒出来都没顾上，声音压得低，透着兴奋：“昨天有个外地人，在茶棚跟老陈头打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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