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眉头皱起来:“一句都没追问?”
“没有。”赵先生看着她,“他问的是文章。”
“文章?”
“他问我,砚舟的文章是什么路数,师承哪一家,平时读哪些书,策论偏理还是偏势。”
沈鹿宁后脊凉了一截。
这才是正题。
来者不是查户籍的,不是查邻里关系的,他在查学问根底。
“先生怎么说的?”
赵先生两手叠在桌面上,十指交握,握得紧,手背上筋络绷起来。
“我说,我教的。”
三个字落在桌面上。
沈鹿宁盯着他的脸。
赵先生把目光从她脸上挪开,看着堂屋角落那盏没点的灯。
“我跟他说,砚舟进塾的时侯连制艺格式都写不利索,是我手把手带出来的。策论路数是我定的调子,先打理路,再练文笔,从时文入手,再读前人论史。他写文章慢,改得多,一篇策论能磨七八稿。”
沈鹿宁的手从膝上松开了,指尖有些发麻。
赵先生把顾砚舟文章里的谢家底子全揽到了自已身上。
“他信了?”
赵先生端起茶碗,这回真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时侯碗底磕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他没说信不信。问完这些,又让人续了一壶酒,换了话头聊别的去了。聊本朝科场旧事,聊各省学风差异,天南海北扯了一通。”
“他没说信不信。问完这些,又让人续了一壶酒,换了话头聊别的去了。聊本朝科场旧事,聊各省学风差异,天南海北扯了一通。”
“聊到什么时侯?”
“亥时。”赵先生揉了揉眉心,“酒喝了不少,我头晕得厉害,他让店家备了间房,说先生醉了不好赶夜路,住一晚明早再走。”
沈鹿宁把话接住:“先生是被留下的。”
赵先生没否认。
“今早几时醒的?”
“卯时刚过,我醒过来人已经走了。店家说那位客人天没亮就结了账,连房钱带酒钱一道付了,走的时侯跟掌柜的说让赵先生睡到自然醒。”
沈鹿宁把这些细节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来者请赵先生喝酒,聊到亥时,自已天没亮就走了。用一顿酒把该问的都问了,问完不纠缠,干干净净抽身。
“先生觉得他信了您说的那些话吗?”
赵先生沉默了好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刮着木纹。
“这个人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留着后手。我讲完一段他不接茬,隔上几句话再从另一个角度绕回来问。”
他抬头,看着沈鹿宁。
“不是顺着我的话问,是绕着我的话找漏洞。”
沈鹿宁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收死了。
“那先生有没有被他绕进去?”
赵先生摇了摇头,但摇得慢。
“我能说的都说了。砚舟入塾三年,文章是我教的路数,县试案首是他自已考出来的本事。这些话真假掺着,他挑不出明面上的毛病。”
沈鹿宁把椅子往前挪了些,声音放得更低。
“先生,他走的时侯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赵先生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垂在身侧,“今早我醒来的时侯枕头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就一行字:多谢先生款待,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四个字搁在那里,不是客套。
沈鹿宁站起身,给赵先生续了杯热茶。茶水倒下去的时侯手很稳,一滴没洒。
赵先生接过茶碗没喝,两手捂着碗壁。堂屋里不算冷,他的指尖却泛着白。
“砚舟媳妇。”
“先生说。”
赵先生把茶碗放到桌上,起身走到堂屋门口。院坝里日光正好,小记蹲在石榴树下用树枝在地上画格子,远处赵氏的声音从后院传过来。
他转回身,看着沈鹿宁。
“这个人不简单。他问话的法子,不像查人,像审案。”
沈鹿宁站在桌边,手按着桌沿没动。
赵先生往前走了一步,离她近了些,嗓音压到只有两人之间能听见的程度。
“我应付得了一次,应付不了第二次。”
_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