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鹿宁没接话,把茶碗往赵先生面前推了推。
赵先生端起碗喝了口,碗底磕回桌面,闷响。
沈鹿宁坐回去,手搁膝上,身子往前探了点。
“先生别急,我再问几句,您细想他这个人长什么样。”
赵先生把目光从院坝收回来,坐下,手指搓着碗沿转了半圈。
“三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头不高不矮,比砚舟稍矮半头,身板不壮,精瘦,肩膀窄。”
沈鹿宁记着,嘴上不停。
“面皮?”
“白净,没有风吹日晒的粗糙劲儿,下巴干净净的,不蓄须。”
“手呢?”
赵先生愣了下,没料到她问这个,想了想才答。
“我注意到了,他给我斟酒的时侯手伸出来,指甲修得齐整,手心手背都没有茧子,不是干活的手。”
沈鹿宁接得快。
“不是武人。”
赵先生点头,把茶碗转了个方向,碗柄朝外。
“不是,从头到脚都不是,走路没有武人那种沉肩阔步的架势,坐下来腰板直,两手规矩搁在膝上,是衙门里坐惯了的让派。”
沈鹿宁接着问。
“穿什么衣裳?”
“半旧的青衫,料子不差但洗过很多水了,袖口没有绣纹,腰间没佩玉没挂扇,就别了个素色荷包,干净净的打扮。”
赵先生说到这里停了停,手从碗沿上挪开,搁到桌面上,十指交叠。
“不是有钱人装朴素,是真过惯了省事日子。”
沈鹿宁把这些一条条记着,指腹在膝上按了按。
“说话呢?快还是慢?”
赵先生皱眉,想那个人开口时的调子。
“慢,每句话出来之前都要停一停,不是想不出来,是在选哪句话放出来。”
沈鹿宁手上用了点劲。
“先生的意思是,他嘴里每句话都是筛过的。”
“对。”赵先生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撑着膝盖站起身,“我在私塾教了这么多年书,见过各种各样的人,聪明的笨的伶俐的木讷的,从没见过一个人能把一顿酒喝得这么密不透风。”
他走到桌角,手扶着椅背,嗓音低下去。
“他不催你,不逼你,就那么坐着,一壶酒慢慢喝,话一句一句往外放,你以为他在闲聊,回过头一想才发觉每句话都是在试探。”
沈鹿宁站起来,给赵先生续了半碗茶。
“先生觉得他是什么出身?”
赵先生接过茶碗没喝,碗口对着自已。
“读过书,读得不少,聊科场旧事的时侯张口就来,嘉平七年到十二年的进士名录他报得顺溜,各省乡试的主考喜恶他门清。”
沈鹿宁想了想。
“先生是说,他熟悉科场。”
“不止熟悉。”赵先生把茶碗搁回桌上,碗底磕了一声,“他聊这些的时侯太自然了,不是现查现学的那种生硬劲儿,是在这个圈子里混过的人才有的底气。”
沈鹿宁把椅子推回原位,站在桌边,手按着桌沿。
“那他不是生意人。”
“帖子上写的那方监考官印就能说明问题。”赵先生目光从茶碗上移开,看着沈鹿宁,“能拿到嘉平元年进士闱监考官印的人,不是科场中人就是跟科场中人关系极近。”
堂屋里安静了一阵,院外小记的笑声从石榴树那边传过来,隔着墙听着闷。
沈鹿宁没急着说话,手指在桌沿上划了一下。
三十五六岁,面白无须,指甲修得齐,没有茧子,穿半旧青衫不佩玉,说话慢条斯理,坐得住话不多,熟悉科场旧事,问话的路子跟审案一样。
这人不是跑腿的。不是宁王随手派出来的粗人蛮干。
是个受过训的,文人出身,知道怎么从读书人嘴里套话。